有哪一步走错了吗?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觉得不亏欠就可以出幻境,不是难题的难题,自由心证的解答题,仿佛课业学到底结课卷的最后一道论述题。
陈西又乱七八糟地想。
稍有游离,灵力失控带来的痛感便挟持了她的意志。
再回过神,血已经呛到喉咙,呼吸乱作一团,陈西又狼狈地咳嗽,痛得拔节,因而咳得克制。
她单手捂嘴,血在掌心滴滴答答地积成小池,接住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内脏。
秽泥忌惮这所谓的神,绷着红线离她远远的,被血腥味吸引,离得近些,线稍松,又胆怯地退远些。
腕上红线一松一紧。
陈西又找到发声的切口,人血是腥热的,倒流出喉管,反到口腔,舌齿动作间是甜腻的腥:“我不觉亏欠,出口在哪?”
神弯起的独眼盯着她,甚至不屑回应这句谎言。
一息,两息。
女孩笑起来,笑容像被利器捅穿:“好罢,那怎么办啊,我还给他们?”
神笑了,祂向她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睛。
随后窸窸窣窣声响起,陈西又花相当一段时间辨别,才确认那不是幻听。
那时她已经被咬掉两块肉了。
说不上来,也分不清,不知道是灵力失控的痛还是正被撕咬的痛,都分不清。
人总是最关注自己,己身承受苦难,便很难拨出一分眼神给外界。
陈西又空出手扒开神的手。
皮和肉分开,内脏见血,骨头见光。
她没叫出声。
只是恍惚地看着血液从头脸上淅淅沥沥地流下来。
耳畔有撕咬者的声音,有的有印象,有的没印象。
被她杀的大荒兵士一人一口,报被杀的仇。
小荒兵士的幽魂扑上来阻挠。
他们又打起来了。
磨着牙的“凭什么猪猡生的”,反对的“鬼!你难道没杀我们的人”,哀鸣的“我想活,你为甚杀我”,歇斯底里的“你反抗啊你就让他们吃!”
确实,也差不多了,不能真的死在这罢,广年猫妖师兄黑码师姐还等着她。
为了前进杀几个幻境中的人算什么呢?
还点皮肉之伤也大差不差了。
我不觉得亏欠。
陈西又在心底颠倒地论证,望进荒神的独眼。
眼睫起落,眼中渗出的血掉进了祂的眼睛。
神没有反应。
好罢。
她在心底低低地笑起来。
后来发觉自己真是在笑,不只在心底。
从身体里滚到舌尖的血总是难喝的,陈西又接住血,苦于处理的两息里,秽泥英勇的食欲克服了畏惧,钻过来舔舐她掌心的血。
“疯子。”陈西又听见熟悉的声音,应是那名被她激去参军的少女。
她回头去找了,被神扶住了脑袋。
只是祂没料到她头发的湿润,湿滑的头发从神明掌心滑过,陈西又顺利回了头。
未找到那少女,只看见幽魂与幽魂斗得血红的眼睛,叼走一块肉虎视眈眈,她的肉、她的血,在含恨的齿间弹跳。
陈西又将头调转回正对神君,秽泥趁机湿漉漉地贴上来,吮去肌肤下冒出的血珠。
秽泥不敢和幽魂夺食,便贪吃地贴到幽魂暂未下口的上半身。
吧嗒吧嗒的咀嚼声。
嘎嘣嘎嘣骨头断裂的声音。
其实骨头早已断得差不多了?
陈西又竭力往高远处想,以此抵御正被啃食的不安。
发冷,又发抖。
“你见过我师兄和师姐么,约莫一个月前,师兄绿衣服,身量高,惯用武器是剑,腰佩一块与我的同形制的灵玉,师姐身量稍低些,不爱笑,善用刀。”
舌头畏怯地发木,牙齿僵冷,捉对哭,声音穿过舌齿,像鬼哭。
荒神好像说了什么,菱角唇开合,择人而噬的红。
听不清。
陈西又不由低头细听。
怎么听也听不清,只觉得身体……很挤。
拂过身体的风如针砭骨。
作怪荒神硬塞的记忆一闪一闪,蒸得脑袋钝重,
灵力失控的疼痛依旧无法忍耐,钝痛锐痛穿刺痛绞痛烹作一鼎,索命亡魂的撕咬咀嚼像直通大脑,仿佛他们不是正在扯她的腿肉,是正翻搅她的脑浆。
好消息也坏消息。
被吃掉的身体不会痛。
还是听不清。
陈西又不得不低头再低头。
稻苗再度抽长,密匝地挤到脸上,她专注地凝视神唇齿的开合。
“嘻嘻,这就受不住了?”
嗯?倒不是不觉得荒神不会说这风凉话,只是现在说这话太古怪。
是出了幻听?
困惑叠怀疑,她又凑近些,这下和荒神鼻尖相贴了,隐隐听见某块骨头脆断的响,身体被带得向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