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幻境渐渐落成。
陈西又收起狗尾巴草尸首,发现广年无法放入储物符稍松口气,起码广道友仍有一线生机,然后再想如何搬动两位同伴,试着背或抱,身体崩得厉害,疼得眼前模糊,呼吸里体内疼痛喀拉喀拉地碰来撞去。
幻境找了上来,不安于被看见、被听见,它也贪婪,它也有所图谋,要一份全身心蒙蔽谁人的荣耀。
陈西又看着渐渐落成的幻境,那不是她所谙熟的同门幻影,多半又是这禁地拼凑来的无序幻象,不同于寻常试炼秘境借幻境予人启示或点拨,望鹤寨禁地在幻境设计上直白而恳切,只是要困住人,只是要人死,绝无衣冠楚楚的伪装。
照这个势头,不出一盏茶这些无眼刀剑便会直直劈砍在他们身上。
陈西又费力地挟起广年,卷带起猫妖,回想疼痛,回想过往,回想经验,回想一切仿佛有助她坚强的事物,竟然赶在幻境彻底卷她入局前带着另两人硬生生挪到了战线后方。
穿过连片喊打喊杀声,穿过一丛丛头顶身后爆开的术法,踩过大量叠加互噬尚未对他们生效的阵法,艰难来到战线的偏后部分。
因为穷途末路,所以好似无所不能。
陈西又倚着战壕,听远处近处打斗声响彻天际,肢体土尘扬得漫天漫地。
眼前发黑发红,混沌不清。
回想自己刚刚怎么到的这里,竟然是记不清了,身体对她很有保护意识,为她贴心洗去中途挣扎的生不如死,剧痛带来的空白里她记得路线,记得晃过的两方人马,但不大记得疼。
就像没疼过一样。
陈西又暗暗记下这个不是好兆头的兆头。
“嘿,”有个小兵扑倒到她身旁,摁着她的头往下躲,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活着吗?这是几?”
“六。”
“醒着就好,你信物呢,哪个小队的?”
“……”她忍过被小兵一摁痛出尖端的灵力暴动,呼吸来回磋磨她破碎的肺和气管,像刀片拥堵着挤过肉质通路,“四六二小队,都死了,都没了,被炸飞了。”
“你们三个的信物都飞了?”
陈西又放任痛苦溢出躯壳,用喘息和战栗争取时间,“都没了都没了,他的或许没有,”她指向枕着她腿的广年,“队长……死了,我们飞了,我没死吗,我……”
确实有个四六二小队,只是那时幻境影响有限,她也正忙着从两军的正面交锋向后闪,即便在地上一看一个方便摸尸的尸体也不能动作。
“他有信物——”小兵摸向广年,途中动作便硬生生停了。
是了,广年现在从外表看来,完全就是具尸体。
远处又有什么重物被抛了下来,落地红热,摔出满地惨嚎。
小兵当机立断,抽出什么抵着陈西又喉咙:“四六二小队共有几人?队长是谁?”
陈西又:“……”
陈西又放手一搏:“队长是二柳,小队几人从来无人知会,入阵就是杀,都死了,都是死人……”
小兵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大荒何人?”
陈西又从骨头里榨出句激愤:“大荒贼子,窃夺天命,人皆杀之!”
小兵收了兵刃将她提起:“我带你去后方。”
陈西又攥住广年胳膊,给小兵一提差点当场裂开,血殷殷地,透过脆薄肌肤大片向外渗。
小兵见状大惊,也不与她多话,干脆地连活人死人带猫和秽泥一齐拎走,塞进伤兵营。
医士处变不惊,急慌慌上来扫她一眼,以为她尚有余力调息藏起伤势,优先处理看着更惨烈的。
譬如猫妖。
猫妖很快被断为没救,放进等死的一波。
医士走到她近前,陈西又抱着广年的头想事,等待一个判决。
医士搭她的脉,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又一眼,问:“三又加十一,倍以七,多少?”
陈西又:“九八。”
医士累凹下去的眼睛瞪她一下,在眼眶内震颤不止,她的手碰过她的额头,她的左眼,她的嘴唇,手掌上翻,完成一个祈祷动作:“你也去刚那猫妖那里。”
陈西又依言照做,甚而抱着广年去的。
掀帘子坐进一堆将死之人里,再寻一寻抱住猫妖,这一块的伤员果然几乎是等死,每人身上戳一个镇痛安神的术法当临终关怀。
角落里开一方传送阵,一名盲眼断腿的人类修士时不时进来,从活人堆里捡出死人来运走。
不知她靠什么辨认的,第一回来时精准爬向了广年,陈西又抱住广年,在歇斯底里的疯子和万念俱灰的傻子里选了后者扮演:“别带他走。”
瞎子:“他死了。”
陈西又:“所以我也活不成了。”
瞎子骂了句什么,爬去搬另一具尸体。
真是个好人。
陈西又想着,继续满身冷汗地疼成个佝偻虾。
夜半战事稍歇,医士坐下歇了歇,破天荒地掀帘子走进来,陈西又抱着广年和猫妖望她,眼神警惕。
医士又搭一回她的脉,终于得了闲,能说白日没空说的话:“你和这猫妖,都不当活着。”
陈西又不吭声,谨慎露出一双在疼痛里颤栗不止的眼睛。
医士道:“这定是大荒找来折磨人的邪术,怪不得我们的战线连连后退,他们这么做,人理不存。”
陈西又仍旧只是看她。
“我有一法子,可截断你与这猫妖的痛觉,只需一会,”医士指向自己颅脑的某个位置,比了个手势,“从这下刀,施术,把痛觉断了,便不再受罪。”
不错的主意,和手疼砍手、头疼砍头一样,好一个出其不意的昏招。
陈西又:“会死得更快。”
医士欣然颔首:“诚然。但你必死无疑了,死得好看些,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