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更简单直白的理由,这是他们本身的病症,和这些称作同伴也勉强、至多算同路的陌生人有何关系。
没什么好心虚的。
不该这么心虚的。
广年闭上眼,陈西又把战场拉得远,隐约的交战声响如远山闷雷:“我看见的幻影多是陈道友,和我记忆残缺、她与我相识有关,不过应都是胡吣,现造的,像样子但假。”
狗尾巴草:“我时不时看见一群人打打杀杀,喊声震天。”
猫妖:“仇家。”
广年呼出一口气,竟能从前言不搭后语的记忆里翻出句谏言,“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1】,”他苦笑,“也算我们在悔改了。”
这一次等得格外长,猫妖中途毒发昏死一次。
狗尾巴草秉持一根药石无医草的无法无天,不打算攒半分口德:“他不会活不过我吧?”
广年给猫妖换吊命术法,猫妖病得红色皮毛也暗淡:“能找到解毒的方子就有救。”
他们仍得见幻觉,不同品类的幻象轮番上演,藏身的小小缝隙竟也有了热闹。
不过话说开了,倒是能互相点评幻境里的谬误之处。
“陈道友拈叶做剑,摆平了妖兽四头。”
“战友的断肢抛得到处都是,这妖还有闲情嘬自己情人。”
“陈道友头没了都自己接上。”
“说来,你不是失忆的,你怎么断定是幻觉不是记忆?”
“我还留了点印象,勉强剩点脑子,禁地拿不知道哪来的只言片语凑,我自然认得出。再者记忆这东西,没法感同身受就和看戏差不离,便这当真是记忆,我以为与它无关,便当它是幻觉又何妨?”
狗尾巴草摊不存在的手:“你那幻觉还和你有点关系,我这的战场又算怎么回事?”
广年揪扯自己的意识,与幻觉搏斗:“你看了这么久,没点结论?”
狗尾巴草:“讲的是大荒族和小荒族对打,打来打去,只是人多血多骂声多,没见到什么有用的。”
广年:“你说陈道友见的幻觉是什么?”
“……赌吗?”狗尾巴草笑嘲,“没有她同门我自己下地走,没她师兄我再多扛个猫妖走。”
广年哑然,他看上去实在不好,不见狗尾巴草幻境的疏朗自在,依稀找个比喻,像个眼见潮水撞堤将要淹没全部身家的可怜人。
狗尾巴草实在挑不出再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只得将就:“你非要失忆,不然我再和你多说点发现。”
广年作势要听:“你说说,陈道友和我说了她知道的,也有你的幻境。”
狗尾巴草磨牙:“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私下聊的天?”
广年合拢手心,顺手给狗尾巴一个回春与宁神:“她得知我失忆后,我第一回给她治伤的时候。”
彼时陈西又顾忌和他私事有关,为避耳目,传音与他,说她灵力有异传音有瑕,她与他同行过一段知晓些许他的事,问他要听不听,直接说还是传音。
她的灵力在他体内剐蹭,她的血肉在他掌间外翻。
‘听。’
他回她。
‘传音听。’
她说得快,灵力难控传音亦难,到最后也熟络些,从沸水烫人到了热水浇人,事情讲完就撤,灵力扯出他身体,痛出一条清晰通道。
他听完她的一长串,才堪堪治过她的一处伤。
狗尾巴草听不到广年的一通回忆,他自想来想去,发现其实无甚好想:“这场战事应是大荒族胜,小荒族始终不降,后来统一口径,咒大荒族坏事做尽,必遭天谴世世代代绝症早夭。”
广年听得认真,点评:“这应和你有关,或是三寨病起因。”
“我想也是,可这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我真和大荒族有什么联系,因为所谓天谴到这一步,”狗尾巴草摇一摇自己泛黄的穗,“我又不能让我祖宗改过,这到底干我屁事。”
广年没应。
猫妖没醒。
狗尾巴草觉得挺没意思:“最想听我们坦白的在外头呢,她何时进来。”
他决心说实话,做迟来实话里最早的一个。
他们的同行病态、脆弱、不堪一击。
禁地硬要他们在一处,归拢他们前又给了那样居心不良的幻境,以致他们对彼此的为人处世一概不知,最先熟练起各自的獠牙。
从而再怎么对话也显得心怀鬼胎,包藏祸心,因为曾是敌对,两面三刀仿佛成了自保的基底。
陈西又在外是名门修士,八上洞幻境初见也是有礼有节,如在外见面,邀起约想也该是某某庄子某某酒家,不会开口便邀禁酒。
可她还是邀了,邀禁酒也是邀,禁酒难不成还比不过寻常酒?
于是很生古怪。
摸过彼此拔刃张弩时的獠牙,有过你死我活的恨,也结下杯酒难释的仇来,别别扭扭共路,竟也不觉得哪个是恶人。
哦猫妖本应是恶人,奈何他最惨,结了不伤人的心契,活活成个戴枷“善人”。
最能摆平险阻的牵头人打定主意不散伙,余下的人蒙头跟着走。
好的归好的,坏的归坏的。
他们的同行若放在薄情寡义堆里,应也是个最最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