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个在对方眼底看见纯然的艳阳天,青绿色满目招展舞蹈,生机景致交错横陈,待歌与诗颂扬。
另一个却强行破障不成,获得满头混沌抽痛。
陈西又忍着疼低下头,不去想破障,眼见一错眼间烂泥将土地吃出个深坑,其形体也吹了气般越来越大,已经变作与成年犬一般大的一团。
广年压住她的脉,在她身上绘下几个诀,施下几个术。
却是巩固了幻觉。
陈西又抽回手不成,话未出口被广年扯得一趔趄,广年一手压她头一手向下拽她,或许是要致她昏厥再双双借烂泥啃出的空洞再下一境。
或许本该如此。
奈何陈西又经往昔经历千锤百炼过,硬是没昏,广年的昏睡诀快准狠,可惜无用。
乐剑悄无声息抵上广年咽喉,剑修的眼神不见惊异动摇,只静冷的判断流泻而出。
尖锐硬物抵在脖颈,广年没耐住干咽一下。
乐剑顺势破开一点皮。
细小血丝漫出。
广年苦笑:“道友你这——出了这境可要找医修看看,草木皆兵可不利睡眠。”
言语间,禁锢术生效,陈西又再动弹不得。
广年:“还好,只是意识强些不易昏睡,其他术还是该中就中,差点阴沟里翻船。”
他没翻船,便是陈西又翻了船。
垫在陈西又身下的青年一笑,偏了乐剑剑锋,扯住剑修腕上红线拽了拽。
于是周遭的黑暗向内收敛,两人一摔怕是掉进烂泥怪胃里,烂泥怪由小鼠长成大狗,仍旧无法挣脱大吉祥的掣制,很快向前流动。
很颠。
陈西又固定于半撑坐在广年身上的姿势,感受到广年新奇的注视。
广年摸索着摸过陈西又脖颈,在两个疑似解除禁言的穴位犹豫,选择同时施以灵力。
甫一解除,陈西又开口:“你为何向我出手?”
广年:“我是医修,我探出你虚耗太过,要你趁此中途歇息都不准?我都为你垫背,不曾打算让你摔烂泥身上,你的猴子我都帮你托了下。”
广年语毕,借着乐剑晕光看清陈西又面上恍然。
如大梦初醒、如沉梦仍酣。
她终于望住他。
总似奔忙的含烟眼眸落下定定看来,直到这一刻,广年才察觉到这修士的认真注视。
不再如隔远山。
夕照秋水里浮出潋滟的清,剑修笑,笑意伴生万端秋思,却只是道:“多谢,但暂且不行,还要救师兄。”
广年点头:“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陈西又眉心贴上催眠的符纸。
此符效力颇强,没来由这剑修无力阻挡禁锢术却能抗住这般催眠效力。
符纸贴上生效。
广年眼见陈西又眼中似有一瞬恍惚,眼睫落下了,在屏息以待的瞬息,那眼睫又若无其事地扬起了。
广年听见剑修慢吞吞的嗓音:“你若真要如此,不若试试将我打昏?”
符纸仍在剑修额心泛着光,遮不完全,仍能看见剑修形状不变的眼睛,符下暗暗吐露不满、弯起一点笑模样的唇。
她恐怕在不满。
广年如是想,将剑修摁下,摁在胸口,医修素来持重,面对这般病人也处变不惊。
事成定局,不如顺势而为,陈西又翻找疑问,决定暂且冒险:“广道友对与我师兄分散的始末,当真一点记不起吗?”
她好似听见一声极轻的“啧”,来自头顶,来自耳下枕着的寂静胸膛。
医修冰凉的手探过来,原样摸上他先时解开的穴位。
陈西又忙于问出信息,连珠串发问:“您为何与师兄分散又为何身为医修却穴位也记不清您当真没了印象?”
顿在脖颈的手指上移,擦过柔软颤动的咽喉,卡住剑修头颅前带,换了视野,陈西又仍只能看见广年不为所动的下颔。
“或者您在这禁地里见过什么?被烂泥捕获的修士可能在哪?”
广年不为所动。
符纸窸窣,响过陈西又呼吸。
虽然看似油盐不进,广年其实真在回想。
剥开本该明晰的过往探查,可不知是他与往事相去太远还是旁的,往事成茧,他剥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沾了一手蛛丝。
一字不答不好,可广年着实记不起。
那这样罢。
广年想出了缓兵之计:“我是忘了许多事,这样,我想起便和你说,你安静些,对,你是不吵,可还是安静些。”
一时兴起想看看这剑修什么表情,谁成想接了一脑门烫手问题,广年把手重放回那两个禁言穴位斟酌。
看见被符纸遮去些脸的剑修启唇,浅淡唇色裹着齿的白、舌的红:“下面那个穴位。”
医修不信,选择上方穴位。
剑修开口,声音日下温水一样全不见哑,重复道:“下面。”
医修选择下方穴位。
剑修没了声。
只得安静地歇。
安静倾听广年身体的异样。
身下枕着的广姓医修身体冰凉,血液不流动、脏器不蠕动、心脏安睡在胸腔,陈西又与之相贴、与之僵持,思量这死寂身体的主人究竟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