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眼借小医修之口得知此事,果然兴奋,当夜调换方子,小医修捏住笔记出残影来,取了三九灵泉水分析药效。
神识,神识受损,撕裂开又拼回的神识,碎隙间需借由三九灵泉灵力与各类灵药药性加以弥合。
三九灵泉如何作用,药性如何作用,那名修士能撑到什么时候。
大好的素材上门,小医修同青眼一齐弃掷了没必要的睡眠,双双掉头向药性里冲刺。
先时认为剑修伤势无须跟看的青眼趁着轮休缝隙来到三九灵泉,青色眼睛不近人情地搜寻剑修,确认伤势,苍白脸上裂开一错不错的满意。
是药三分毒这说法在修士间有所变动。
修士可以通过功法的运转分辨出药性中应当留下的和需要剔除的成分,但是做不做得到两说。
难以被克服的药性在体内横冲直撞,极易钝化人对外界的感知。
这是一项选择题,相对于温和的药性、稍长的疗愈过程、疗伤中不甚明显的战力下降,是否择取更为剑走偏锋的治疗方案,短时间内战力降低多少,将负伤时间压缩至多短回到正常状态。
前辈们用血泪淌出一条路,不甘的尸骨堆作血肉模糊的警示,全心投入疗伤并非优选。
众所周知,大张旗鼓的闭关疗伤或冲阶是有价无市的寻仇或挑事良机,前人以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吃亏告诫后人,此种虚弱只会招致前仆后继的暗害刺杀,愈是伤势凶险愈是需要细细谋划。
因为,前人在死前迷茫地强调,加以重音,往昔所信重的、往昔所依赖的,在自己仅仅是出现颓势的苗头时,竟就要慢慢抽出包藏的祸心。
这刀锋来自身前,来自身后。
祸心抽出之时锃光瓦亮,练光如银,仿佛在过往知交甚密时就已有磨砺声响。
剑宗长久留传遭此劫数的单长老经历,受重创养伤之际为道侣一剑穿心,本命灵剑为护主碎个彻底,命去泰半,挚友为拦道侣身死,单长老在此场背叛中失却挚友道侣与修为再进的可能,独独剩下一条命。
掌门为她请来济世舟难能一遇的宣鹊保下命,又帮着安顿单长老门下弟子,心伤则是爱莫能助。
单长老将自己闭锁山头,鲜少离宗,据传她道侣的尸身仍旧吊在高处,早早变做焦黄骸骨。
前人血泪教训在前,陈西又实在不该冒此等风险。
即便荼蘼寨确实危机四伏,她一筑基期都不到的小小修士又能帮上什么忙,即便她确实要冒这个险及早返程,为何要选择满杏居这两位打眼望去不甚将人做人的医修。
陈西又说不出来,不安的焦灼在她心内撞得发昏,她甚少有此等不吉的预感,她自己对自己亦是谜团重重,不知这预感因何而起,难以心安,只得想尽契机加快神识疗愈。
小医修不报姓名,眼中一点墨色,凝在伤势上。
青眼报过姓名,例行公事般交代做何事,要她如何,灵力盯牢她的神识伤处。
陈西又并不十分信任他们的为人,但她很愿相信他们对医道的追求,他们当然会想方设法试验他们感兴趣的疗法,以比她更狂热的态势寻求她的极限。
石文言同她闲话过这类事:“一件事,如果稀少,又找对地方,那它被哄抬到何种高度都属稀松平常。”
陈西又:“譬如呢?”
石文言:“譬如——哦,灵山鹿出来了,我们且将它制住再说。”
孩童忘性大,两人制住灵山鹿,陈西又忘却先时话题另起了话头,于是那譬如没了下文。
现下,陈西又慢慢将譬如补全。
譬如唯一与雾海生灵有所牵扯的我,被堕修晦气侵扰的我,神识受损而又未死的我。
陈西又苦笑,她在其他讨价还价上屡战屡败,唯独在将自己反复卖上高价一事上轻车熟路。
她压住小医修按在她灵脉缺损上的手,笑时感觉痛感皴裂,剥过身上一层皮.肉,灵力传声:“这不在我们交易之内。”
小医修潜下水寻陈西又,恐怕是忧心她痛死在池底,被药性和着三九灵泉闷杀在水底,一手熟练地托过她后脑,一手本是搭脉,搭到异处便换了位置上手。
小医修的头发在水底散开,仿佛讨喜苹果旁的的枝叶蔓生,她亦灵力传声:“你可以加价。”
陈西又笑,细小的气泡咕嘟嘟上浮,疼痛锁住了她的眉宇:“我赶时间,待神识转好,事情办完,我才可能料理这处伤。”
小医修失望,她其实早早注意到此处,只是认为多半是不会被同意才未提起。
陈西又主动提起尝试新疗法让她看见星点希望,可惜仍是拒绝。
她收回手,将先时搭脉确认的情况一一厘清,一颔首攀上了岸。
青眼察探伤势则来得更莫名,他大抵很忙,陈西又在乔澜起口中听过他的名号,行医太好剑走偏锋,被师父要求应下许多心誓【1】。
他找到自己这么个送上门来的试药人许是很不容易。
不然何至于熬得面色惨白,眼下青影深深,深更半夜来探脉还隔个三日,如此压时间还要来找。
不同于小医修潜下三九灵泉来寻她,青眼总是用灵力将陈西又从泉底提出来,捏过她的脸探颈上脉象。
陈西又回回反应剧烈。
由不得她不剧烈。
神识到□□无一不痛,药性拿刀架着她狂奔,如若不是神识受损切实需要她清醒参与,她应在誓成一刻就被击昏,这才便宜医修大展身手全盘接过。
陈西又总能很快回过神,毕竟她不很信任这位医修,他修为高于她,不知用何种方法绕过她所下禁制,她每一回都是乐剑出鞘,剑刃挥空,对上青眼愉快弯起的青色眼睛,他愉快地看着她。
为剑气带动的发丝摇晃。
青眼攥住她的下巴,像是把住一把茶具,他漫不经心地笑,仿佛注视自己亲手种下的一颗长势喜人的药草。
日日过手的病症不止于过手,也融入了他的身体。
青眼很是清癯,一身肉脂仿佛被病气分食殆尽,显出不很令人信服的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