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陈西又专注地凝视蛇妖。
嗯,对了,要笑,她很轻地展出一个不含讽的笑:“不,我不认的。”
她与蛇妖在她下楼前交集甚少,无论蛇妖同她或与她有关的人有何恩怨,从蛇妖动作来看,不排除这针对有见色起意的成分。
那就用起来。
管它有用没用,先用起来。
不去想她为什么这么做,想她做过什么,然后利用。
桃源事发神识受损后,她的记忆出了小小问题,极其偶然的瞬间,记忆仿佛随潮水上涨,她可借记忆短暂回溯到过往,身临其境早已结束的往昔。
仿佛桃源翻搅起的记忆仍在五感停留。
像一场只在须臾的白日梦。
现在它又来了,记忆携过她的手,常青峰的山风刮过山岗,刮过云雾,刮过她,像平地里深潜入洋流。
衣袍牵动如潮汐,灵魂如有风透过。
她曾经感受过那样的风啊。
她当然不认命。
陈西又:“我还有话要说。”
蛇妖面孔下涌动冰凉血液,陈西又感到、看到她牵起唇角笑。
不要重复自己可能的威胁。
不要强调自己落入这步田地与你有关。
说一些有的没有,找一找她的破绽,争一争眼下的好玩。
再给自己留下什么。
“你为什么把我放柜台上?”真好,真是个愚蠢到高明的问题,陈西又对自己微笑,感到记忆里常青峰的风拂过自己的骨骼。
蛇妖的唇齿张合,尖利毒牙一闪:“怎么问起这么不相干的东西了?小女郎不再努力一点?”
“前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再问了吗?”
蛇妖没有立时应答。
陈西又枕在自己被酒液浸湿的头发上,左手轻轻地、过于慎重地摩挲蛇妖侧脸:“前辈也好,琴会的妖魔精怪也好,无论我说什么,你们其实都既不听,也不答。”
手就停在这个位置好了,这个地方最好摸脉搏。
陈西又望进蛇妖竖瞳:“我信重前辈,相信前辈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陈西又动用起灵力,小动作甫一开始,蛇妖的尖尖尾部便没入剑修脖颈,浅浅钻入的蛇尾被裹进温热血肉一同跳动。
蛇妖兀自笑。
陈西又停下尝试,灵力施术动作止息,她的手安抚地摸一摸蛇妖的脸,好像有小动作的是对面的蛇妖,受伤落于下风的也是对面的蛇妖:“我就想,前辈或许是想告诉我些什么,譬如,问出的问题是不会轻易有回答的。”
手下的脉搏几不可感地一变。
这样啊,那么我没猜错。
陈西又稍支起身子,蛇妖的上半身与下半身与她更亲密地相贴,陈西又的脚踩到了一点柜台边沿的隔断。
“能回答自己的只有自己,问出口的问题不会有任何回应。”
“一张嘴碰一碰换不了任何东西。”
“您总用问句回答我,是因为想告诉我这个道理,对吗?”
陈西又关切地注视蛇妖。
就当没察觉到您的慢半拍好了。
谁在躲着你的问题?谁回避过你的质问?
过往的风来自四面八方,陈西又稳坐其中,捧起蛇妖不笑时冷厉的脸。
陈西又这么说,“您想看我什么反应呢?我看来应该莫名其妙的,我应该问为什么会这样呢,问为什么是我呢,我要难过,要不甘,要委屈,”剑修复述蛇妖曾经的连问,声调柔情蜜意,眼波流转凝情,“最后,我是不是要认命?”
蛇妖在她的叙说下僵作一张发白干裂的面具。
尾音未落时,陈西又猝然发难。
剑修蹬桌跃起,周身灵力注入悄然现出的乐剑,埋入脖颈的蛇尾被灵力遽然弹开。
电光火石的一瞬,烛焰都没能从躺着变回站着,剑修已经做完一串突袭动作,灵光骤亮,剑刃破开□□的撕裂声响。
攻守之势易位。
蛇妖被钉在柜台唯一靠着的墙,生冷的血液顺着剑身往下淌。
剑修未被蛇妖人形迷惑,抓准了要害,下手快准狠,扎穿的是七寸。
蛇妖犹在出神,灵力却已替她格下泰半冲击,她微微睁大眼睛,不受控制地,她的嘴角上扬起来:“你这么选啊。”
陈西又灵力将近耗尽,支着剑压在蛇妖身上,调息间回转灵力。
人修眸光冷冽,只一点执着的剑意。
蛇妖的兴致高昂起来,对,确实刺穿了要害,可这当然不会成为致命伤,稚嫩的剑修将剑送进她的身体就耗尽了心力,当然收不走这看似唾手可得的性命。
灵力填补心脏,乐剑嗡鸣,在崩裂前被陈西又收回灵窍。
人修撑着她站起来,眉眼在烛火下晦暗不明。
蛇妖兴趣盎然了:“你说那么多,就为了戳我一剑?”
陈西又笑,这一笑过于舒展,不像是对着蛇妖:“当然不,我当然是为了我自己。”
蛇妖的血不再漏出,有蛇尾盘上剑修腰身,拖她向下。
陈西又听见蛇妖说:“你应该早知你杀不了我。”
陈西又没有应是,她像是厌烦了这明知故问的戏份。
常青峰山头的大风自记忆另一头寻她,她只垂头望蛇妖卷在自己腰腹的尾巴,轻声喃喃,像是自语:“真是黏糊。”
腰间蛇尾蓦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