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坐定,陈西又放妥裙摆,将灯笼抱在怀里,靠着树四下看:“雾太重,神君想看什么景?”
远方闷雷一声重过一声,终于如凶兽脱笼地震出惊天动地的响动。
喀嚓一声裂开天穹,仿若近在发顶,浓雾一瞬间被震得骇亮。
陈西又八风不动,只略略低下头,眼睫被山风吹得颤如蝶翼,语音含笑。
顾盼之间,只无边韶华。
*
“豁,这声雷真响。”店家雇来的帮工搁下菜品,堂内客人散个干净,她看向店内坐着的唯一客人,语气热络,“客官,您那妹妹一看就是有福之人,年轻姑娘嘛,遇上什么新奇事自去玩个一两月也正常,倒也不用日日等,再者她不是给你传了口信?”
乔澜起扶头,这家客栈的店主是为修士,店员却不尽是,从自家老板听得只言片语,将他引为痴心人,至少是个可怜人,时不时开解。
除夕当夜见陈西又也未归来,颇为怜悯,问过他要不要酒。
现下大堂只他一人,要连唱好几日的大戏今日也按时散了夜场,灯盏勤恳,照亮这人走茶凉的厅堂。
乔澜起觉出这雷声殊异,顺手卜了一卦。
这本是石文言擅长的术法,乔澜起学得甚至没陈西又好,几枚钱扔在桌上,照例不成卦象,乔澜起收了钱,心道这就是自己将师妹一人丢在南山镇的报应。
乖巧的师妹自己查了一本线索,留一张信闯危机不明的龙潭虎穴,一个大活人在眼前蒸发。
陈西又失踪当天。
乔澜起去找那卖灯的女人,女人正要闭店,倚着门听他说完,回话干脆:“客人来晚了,雾期已到,再买灯也是无用。”
乔澜起:“我实在担心我妹妹,有用无用,店家能卖我一盏吗?”
女人笑,随意打量乔澜起面貌,无端斜出句旁的:“你同你妹妹生得不太像。”
乔澜起按下心急,笑:“常有人这么说。是店内没灯了吗?”
店主一笑,“性子也不大像,”直起身绕进店面提一盏灯笼出来,“话说前头,这灯真的没了用处,神君赐福是南山镇少有人知的秘事,不可声张。”
乔澜起接过,先手一个术法探查,同时不慌不忙说谢。
店主摇头:“承惠三百八十一。”
乔澜起正付钱,店主关张店面,开口:“你妹妹病得不轻,难得性子好,过来找到我,说家中兄长为她生病四处寻医,她想快些养好病,帮兄长的忙。”
乔澜起:“她可有说其他的?”
店主话音一顿,语重心长同这俊逸年轻人说话:“家中只有两人,妹妹又体弱,除了绫罗绸缎,你也给她些别的。”
乔澜起一怔,散漫不羁的修士鲜少听这等道理,反而正合了逐利人被点应有的反应。
女人再摇头,忆起陈西又结钱后央她:“若我兄长寻到此处,劳烦姐姐替我美言两句,再同他说,我晚点就同他赔罪。”
没法子,真摸不清别人怎么想,放着自家病弱妹妹出门赚钱,这事也做得出来,女人似笑非笑,已是有点看木头的眼神:“她说晚点同你赔罪。”
乔澜起缓过神,就着店主给的劝下楼梯:“我会多陪着妹妹。”
应付过店主,乔澜起提着探不出玄妙的灯转一圈,又回到客房将灯依样搁窗边,什么都没等到。
而后几乎掀起南山镇铺路的石板也不见陈西又人影,收到一只信蝶说混进了三九灵泉,正疗伤勿念。
乔澜起定在原地听完传音,气得轻笑一声。
想起满杏居接待修士不似作伪的信誓旦旦,索性去查满杏居那本应泡在三九灵泉里的贵客是何人物。
查到一半同贵客的帮手打了一架。
确定对方是妖族,也确定贵客同陈西又失踪并无干系。
缺乏化干戈为玉帛的兴致。
乔澜起坐回客栈大堂,边翻古籍找蜃蛇蜃境解法边看陈西又今晚会不会回来。
此刻电闪雷鸣,占卦不成,乔澜起转而问帮工:“南山镇往年雾期也打雷?”
帮工抹完最后一张桌子,将抹布扔进桶里:“不打的,我活了二十来年,头回见雾期要打雷下雨。”
下雨?
乔澜起望向门外,果然水汽弥重,有落雨之兆,可据他翻到的典籍,因蜃蛇现身而起的雾境,绝无可能下雨。
蜃蛇将死?
那陈西又若还在三九灵泉要如何脱身?
乔澜起霍然起身,忽而察觉到被他拎到大堂的灯笼有所异动,灯笼纸上缓缓现出一笔一划的湿迹。
仿若有人正伏在灯笼前写字。
“西”
“西北”
“西北至高处”
乔澜起目光定定锁在纸上,瞬息间下好决定,要去探这藏头露尾之辈的底细。
与此同时雷声大作,雷光照的天地苍白一闪,雨点啪嗒落下,南山镇下起历年过春的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