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内昼夜颠倒时日不同，乔澜起到底没赶上陈西又在满杏居问诊。

紧赶慢赶奔回去时暮色正四合。

掉头向师妹落脚客栈，未绕进客栈，恰撞上师妹掀起一点帏帽同那关因池说话。

夜色浓，师妹头顶与手中灯笼的暖光映得她面若春晓。

陈西又弯唇听关因池述隐晦的情，聆听关因池静稳心跳，观摩关因池面上逼真的红，有短暂的走神。

怎么做到的？

他没有修为，是用什么催促自己脸红？

一错眼的瞬间，陈西又越过关因池肩头对上墙头乔澜起的脸，眼眸弯起含笑，告别过关因池走回客栈。

回屋，手中灯笼搁上桌案，摘下顺应时令的斗篷，陈西又回身对上抱臂靠柱的乔澜起，噙笑的模样可动人：“师兄。”

这一回头，饶是乔澜起素来对女修衣着不甚了解，也难免直观地体会一回衣料围簇的妙处。

金红裙衫在灯笼晕光下光华流溢，丝线绣莲，青绿披帛挽于臂弯，为呼应这一身，眉心花钿盛开，绒花钗环装点空白。

乔澜起几息失神，心内叹息不知陈西又穿扮至此又是到何处当她的捕快，开口时不温不火：“满杏居怎么说？”

陈西又绕到香炉旁置香：“神识轻度受损，只得静养，修复至无碍修炼要四五月，彻底养好至少需一年。”

乔澜起：“还行，问诊你的医修是否提及三九灵泉？”

陈西又：“嗯，说来三九灵泉是对神识受损极有效？但我先前并未听说？”

乔澜起：“是有效，只是神识受损多见修炼走火入魔及跨三阶斗法，少有人经此二事神识受损还活着，便是三九灵泉对此再有效，无人能活着享用也是无用。”

陈西又：“原来如此，那师兄知道近来方圆界有何人神识受损么？”

几乎淡不可见的烟气自香炉腾出，是修士也能接受的近乎不存的薄淡气味。

乔澜起原以为是用于清醒亦或神识修复的香，感知到睡意上浮时很是讶异：“这是什么香？”

陈西又坐上桌，笑眯眯望他：“助眠的，我见师兄眼下青黑，眸中含倦，师兄不若睡一觉罢。”

乔澜起哑口无言，困意来势汹涌，他依势坐上半点褶皱都无的床榻，疑心师妹压根没躺过。

陈西又走来放下床帘，语气几许好奇：“所以师兄也没听说过有人神识受损？”

乔澜起被师妹这一出安睡香打得措手不及，搜刮完前时所闻：“未曾听说。”

听见陈西又发间饰物的碎响，前一瞬猜到她是点了头，后一瞬被周公一棒夯进了安眠。

陈西又于床帐布下隔音术法，将助眠的香炉挪去角落。

落身桌前执起灯笼，灯笼柄秀气，刻有无法辨明花形的植物，灯笼纸上描画的图案精细错落，纠缠在一处拱出成串的蓓蕾，内里的术法绽出一丛丛的，火光般的烟花。

陈西又望着这盏灯笼。

想着交予她灯笼的卖家细声慢语的叮嘱：“女郎将它放在窗边，窗花揭下，近日不过南街，若不放心将窗也打开，神君会为你赐福的。”

“神君？”彼时陈西又仰头望向店家，决心让自己看上去无知些好套出更多话。

柜台对面的女人笑起来，伸出手指挑起陈西又下巴，上下左右细端详，满足般喟叹：“明日腊月廿七，南山镇就要起雾，你会知道的。”

陈西又推开窗，院墙外似乎果真酝酿起一段雾气。

陈西又算着南山镇每回过春的雾期，托着脑袋期待地等。

*

乔澜起苏醒见床帏，坐起。

床头放着又用于助眠的小布偶，走下床，层层适眠的结界碎裂，不知何时起了雾，乳白的雾气经由启开的窗潜入屋内，直教房内云蒸雾缭起乔澜起惯来心烦的晏舞氛围。

师妹坐在窗前，仍是昨日穿着，任由雾气欲淹扑她般缭绕身侧。

她回转过头，耳畔饰物轻灵地晃，面容由雾气爱怜触碰，眼中水光盈盈。

“师兄，你醒了，”陈西又声音如常，伸出手指示意乔澜起看向窗外，“南山镇的渊源我有了线索，个中因由我写在这里，我出去探雾啦，他等我好久了。”

说话间执起灯笼，攀上窗台。

乔澜起不明所以，上前一步：“等等，带我去。”

陈西又回转身，偏头欲说些什么，裙裾轻软地扫过窗框，茫茫白雾将天色压作黄昏后的近于全暗，乔澜起能看清师妹身上柔艳色泽，亦能看清灯笼的摇曳光晕下师妹眼睫微颤的生动。

她似乎想要再说几句，她似乎向他伸出手。

却凭空失踪在窗边。

乔澜起捉陈西又手指捉了个空，跟着跳出窗，周遭白茫茫雾气蒙蔽视野，灵觉铺展，五感穷尽所能，只得一片死寂。

什么探雾？哪个他？谁在等？陈西又方才所指窗外分明全然空白。

乔澜起伫立原地，想不通，只恨不能一剑劈了南山镇这漫天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