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四盘比赛,立海大与青学两胜两负,大比分2:2打平。
第五局第一单打,注定是腥风血雨的关键一战。
立海大由幸村部长压轴出场,青学这边派出王牌越前龙马。然后被带去热身,失忆的越前龙马却久未回归。
若是立海大幸村精市站上赛场,对手15分钟内未出场,立海大将直接卫冕三连霸之冠。
但立海大名门强校,不屑于摘取名不正言不顺的胜利。
可由于等待时间过长,就连裁判都按耐不住,频频朝他眼神示意。
但教练椅上的幸村精市佁然不动,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对手登场。
这时,四天宝寺远山金太郎为替越前龙马争取时间,主动跳出来申请和他打一场热身赛。
然而不过十来分钟,远山金太郎便被身披外套的幸村精市轻松击溃。
望着方才还活泼开朗的少年双膝跪地、瞳孔失焦,全场一片哗然。
立海大的幸村精市,到底在打一种怎么样的网球?
为什么他的对手输得那样绝望?
也就在众人惊寂之时,青学一年级王牌越前龙马提着网球拍,如即将划破黎明的英雄般,闪耀登场。
观众里有多少人喜欢立海大,白无水不知道。但她听见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青学!青学!越前!越前!”
她眸光复杂地落向球场上,那道孤独而强大的身影。
在这宛如一代新星冉冉升起的战歌中,他便像一座睥睨天下的巅峰山崖。
芸芸众生仰望着,畏惧着,却更迫不及待地想见证他被迎难而上的勇者征服。
两人初次交锋便暗流涌动——
“你刚大病初愈,还是别太勉强比较好。”
失忆的少年没了拽傲的掩护色,流露出最质朴的问候。
“你的眼神不错。”
幸村精市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纯粹无畏的琥珀之瞳,亮得有些刺目。
也许他并不知道神之子是什么角色,或许他知道,但即便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他也拥有必胜的自信。
至于自信的来源是什么,那不重要,那不是越前龙马会考虑的问题。
他只是一个拿着球拍,就会竭尽全力去追逐每一颗网球的人。
……
越前龙马热身期间,几乎所有和他对战过的选手都前来协助,试图通过喂招式去激活他的记忆,但就算个个累得半死也没完全唤醒他。
当然,也有较为乐观的一面。这个领悟力不会令人失望的家伙,仅凭借一球的对决,就迅速学会了他人的拿手本领。
但即便如此,他都未能在和神之子的竞技中拿下一分。
不过他具有较强的韧性,无论陷入多少次劣势,他都没有陷入不安,反而屡败屡战地想方设法反击。
可伴随一招招他能发挥的高超技术被不断瓦解,越前龙马的勇往直前也缓缓遭受了的打击,他的反应力与速度变得迟钝。
而当五感彻底丧失,绝望便如虎视眈眈已久的怪物,瞬间将他吞没于暗无天日的空茫之中。
越前龙马被灭五感,崩溃瘫倒。
被幸村精市击败的远山金太郎抱臂发抖,虽过去了那么久,可光是回想起和神之子对战时孤立无援又无声无息被绝望淹没的感觉,他就怕得浑身战栗。
这就是神之子的网球。
“灭五感。”
建立在空间精神秩序上的绝对压迫。
可他们热爱的网球,为什么会诞生出这样沉重的枷锁?
许多选手在心中自问,又不约而同望向球场上倒下的越前龙马。
越前,快点爬起来!
他们欣赏他,不是因为他有一个世界级顶尖运动员的父亲,而是他具备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的畅快与专注。
和他打网球,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享受。
因为他不服输,也从不为对上强敌而害怕气馁。他乐于挑战,也为被逼至绝境时的潜力爆发而欣喜若狂。
他喜欢在每一场比赛中突破自我,触碰更高更远的网球奥义。
越前龙马不会被击溃,字典里也没有放弃。
哪怕拼到最后一秒,他也要把落在球场上的网球回击。
可在他看不见,听不见,也摸不着的情况下,这要该怎么办?
黑暗中抗争的越前龙马迷失了方向。
他找不到来时的路,而在他踉踉跄跄寻觅之际,身旁却指引般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他踏入青学,加入网球部,认识了一位位热情善良的学长。
他们一起晋级都大赛,一起奋战关东,又一起举起冠军奖杯。
还有夕阳下,他们加训了一次又一次的不服输的背影。
青学一路走着,终于抵达了离梦想最近的全国大赛。
所以,他决不能输掉这场比赛。
决不能让前辈的努力付之东流!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友善的前辈们便化作一座座巍峨大山将他压垮。
他霎时难以喘息。
他用力挪动,可身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
网球是这样沉重的东西吗?
不对。
这不是他的网球。
电光火石间,他忆起年幼和父亲打网球,那时的他刚学会走路,不懂任何技术,也摔得浑身是伤,但他很快乐。
为什么会快乐?
斗转星移的记忆带他找到了答案,他来到了父亲带修行的深山老林,父亲站在飞湍瀑布下对他说,“去看透网球的本质吧,龙马。”
网球的本质……
是什么?
越前龙马颤动麻痹的四肢,缓缓挪开了身上一重又一重压力。
“打网球,你快乐吗?”
快乐吗?
那当然是,无比快乐!
没有比这更轻松享受的快乐了!
越前龙马起跳挥拍,闪亮的绿色网球击碎重岩叠嶂的困境,以肉眼难见速度的强势得分。
众人惊呼连连,不由抬头仰望球场上的越前龙马连发丝都在发光飞扬。
这是什么招式?
也太帅了吧!
“天衣无缝之极致。”
白无水:“……”
这招式的名字……
一听就很了不起。
赛场上的越前龙马精神焕发,好似灵魂被洗涤般轻盈。
“GAME 青学 3-3”
“神之子你在干什么啊?!”
远在西尼亚岛的运动医疗康复中心,肤色各异的少年少女们围着电视上的现场直播,频频怒喊出声。
他们都恨不得抓一把菜叶子对幸村精市砸过去。
小白废了那么大劲把他治好送上赛场,前半局打得干脆利落,可现在又算个什么回事?
越前龙马那小子不过是摔倒后,重新爬起来打出更厉害的球而已!
可神之子你怎么就接不住了呢!
越前跑的快,跳得高,打得猛,那你也跑起来,怎么脚步还越来越迟钝了?!
这比赛看得他们实在窝火!
见屏幕里播报的小局分数又是越前龙马领先,脾气火爆的药芙‘啪’地一声关掉电视。
“不看了!等神之子扭转局势我再看,不然我马上就得吃降压药!”
但这样似乎还不解气,她迁怒地瞪向米诺,“你是怎么当教练的?”
米诺很无辜:“……”
这也能怪他,他只是康复教练,教他保护身体打球,又不是指导性教练。
何况,他能指导神之子网球吗?
但到底和神之子交手多次,他还是有点发言权,“神之子其实开场就乱了节奏。”
开场就乱了?
神之子开局不是打得挺好吗?
“什么意思?”
米诺拿起遥控把电视机打开,“这家伙球场上冷静得可怕,只要你稍微连续喘上两口气,就能被他洞悉弱点抓着打。”
神之子的网球最大的特点是聪明。这种聪明,并不是指在球场上见招拆招的灵活机敏。
而是站在更高维度,将空间动态计算、身体运动平衡与心里博弈全方位融合的顶级战术智慧。
他的思维方式,趋同于世界上最顶尖的职业网球运动员。
然而恐怖的是,他还比最顶尖的运动员多了一个地狱级别的优势,那就是他患过绝症疾病。
当大多人还处于网球启蒙时,他就觉醒了将运动美学发挥到极致的研悟意识。将自己的身体解构,又百分百地融入网球场的空间争夺之中。
只是,他虽然摸到了生物力学与运动科学的工程门槛,但一个没有专业知识储备的人以自身为试错的实验标本,就注定要承担极高的代价。
幸运的是,不认命的神之子扛过一系列煎熬,在苦难中涅槃重生。
再次站起来后的他,不仅是精神和骨骼筋脉上得到了锻造,还塑成了最完整的智力网球。
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如他一般,仅凭大脑就将击球动作分解为17个关节角度与432块肌肉激活序列,又能结合旋转计算与轨迹预判,瞬息间打出一颗令对方手感极差的球。
而大多数被击垮的人甚至来不及分析他的技术,只得出一个结论——“他的网球令人崩溃。”
但实际上,崩溃的并不是他的网球。
而是无能为力的放弃抵抗。
若无法抵御他精神的进攻与压迫,便触及不到他的技术门道。
可就算看穿了他的网球技巧,那也是一个直耸入云看不到顶点的壁垒,也许你发现那上面有一个破洞,可你跳不高够不着,更没力气击穿。
你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气喘吁吁瘫倒在地,眼睁睁仰望着铁壁越来越远,越来越沉厚。
当你意识到和神之子差距的那一刻,胜负便成定局。
大多时候,神之子都像个游刃有余的猎人,一边布置陷阱,一边缩小猎物的生存空间,待猎物被吓得神经衰弱掉入陷阱后,他再收网。
“但今天的比赛,他十分迫切地想击败越前龙马。”
“这就跟他那时天天挑战我给我带来的压力一样,虽然明知以他的身体素质打不过我,但我就是心浮气躁,恨不得马上把这个身处劣势,却满脸‘我一定会赢’的讨厌家伙击败。”
“不过,这种心态看似高位俯视弱者,但其实是为了掩饰深层不安的自我欺骗。”
“数据分析上,神之子战胜不了我。可潜意识却警告我,神之子早晚会打败我。所以为了不陷入被动,我把他当成了必须要立即击败的假想敌。”
“但对神之子而言,我不是他的劲敌,我只是他正在攻克的一道难关。”
七岁的小女孩有些懵懂,“米诺哥哥,劲敌和难关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米诺望着球场上因预判失误再次丢分的幸村精市,“全神贯注解题且乐在其中的是难关,但使出浑生解数想逼他低头认输的是劲敌。”
今日的幸村精市和越前龙马,何尝不是几日前的米诺和神之子。
“神之子,跌入了自己的假象敌陷阱。”
神之子是带着强烈进攻性,想让越前龙马认输。但越前龙马的迟迟不认输,却反过来给神之子造成心理压力。
可擅长战术的人若失了冷静,又如何再以绝对的理性计算严密的脑力风暴?
不过,最令米诺想不通的是,幸村精市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越前龙马?
今日的失误率,绝不是神之子这个称呼该有的水准。
……
为什么接不住他的球?
幸村精市也在失利的慌乱中,如此反问自己。
冷静一点,幸村精市。
不要被焕发光芒的神采迷惑,这世上还不存在他无法破解的球。如果有,那就是在看透球路轨迹与落点预测的情况下,没有足够的速度和力量回击。
而他身边,其实有过潜力大爆发的类似例子。就比如切原的‘天使化’。
即便切原速度、力量、弹跳力等各方面都大幅增长,但打出的网球依然夹带他过往习惯。只是过于凌厉的球速与更为高质量的回球,削弱了漏洞的存在感。
只不过,越前的状态更为完美纯臻。
但就算再有天赋,人都无法打破生理极限,以13岁的成长期骨骼屡次击打出成年人才有的冲击度。
可他既然分析了出来,又为何如此狼狈地被动着?
“GAME 青学 4-3”
青学越前逆转比分!
观众的欢呼声前所未有地凶猛,“越前!越前!”
历史将被改写,这个夏天杀出重围的黑马青学将阻止立海大三连霸!
神采飞扬的越前龙马望着面色沉重的幸村精市,忽然问道:“你有在享受网球的乐趣吗?”
幸村精市眸光骤缩,“……”
Pong!
潜意识深处最不愿直视的恐惧终于朝他狠狠地开了一枪。
是的。
他终于正视起了自己的问题。
快乐的网球,忘乎所有的沉醉。
从胜负中解放,追求愉悦极致的本能。
他都没有。
那不是他的网球。
也不是他能拥有的另一种至极网球。
刚踏入立海大发誓缔造三连霸时的雄心壮志,患病时的郁郁寡欢与绝望,绝不向命运低头的卑微与坚忍,以及在灵魂撕碎的康复训练中爬行。
他十几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踏上的每一条道路,都与快乐网球相去甚远。
但在精神哲学上,他又十分清醒地明白。
被胜负执念裹挟的网球,永远也无法跃上对自由不懈追求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