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水暗自叹了一口气,要是再像刚刚的家属一样追着她从头到尾问一圈,她可吃不消啊。
心里是这么无奈,面上却不露声色,“有什么事?”
真田玄一郎一见她还穿着手术服,便知道才刚忙完出来,他连忙朝她微微鞠躬,“白医生,方便耽误您两分钟吗?”
只需要两分钟,白无水当然乐意,“不用客气,直说就行。”
真田玄一郎也是个利索人,他直接从网球袋的小口袋里拿出一个盒装的膏体递给她,“医生,麻烦您帮忙看一下,幸村能不能用这种熏香。”
白无水:“……”
若论病人家属的奇葩操作,真田玄一郎算是其中之一。
但她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停顿了一瞬便恢复正常,她一边接过散发着淡淡香味的香薰,一边调侃道,“他委托你给他带的?在医院用熏香,这要求挺别致。”
真田玄一郎不知道她和幸村的相处模式。虽然这种调侃其实没多少恶意,但他怕医生对幸村有偏见,于是便立即解释道,“他并不知情。”
“幸村对气味很敏感,一直以来也不习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前段时间我们一起去神社提他祈福,一位擅长制作熏香的朋友恰好在神社当巫女。她家中有一位生病的妹妹,住院的时候也用过这种熏香覆盖消毒水味。她听说幸村在住院,便赠送了一盒给我。”
“不过担心考熏香中的配方和幸村治疗的药物有冲突,所以我先拿来让医生鉴定。”
真田的形象气质看起来就很稳重靠谱,何况还把起因经过说得这样具体。而其中虽然没有表达任何情感的字眼,但白无水也知道他的良苦用心。
男子汉之间的处理方式从不会把露骨的情绪摆在台面上,且以她对神之子的了解,那家伙肯定也不会明着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大可能是神之子深藏不露的腹黑想出来透口气,趁着队友探访他,故意装可怜活跃气氛的时候,顺嘴抱怨了那么一句。
可哪怕是一句玩笑话,他却用心地记住了。甚至还为此等了她三个小时。
白无水拧开盒子,气味扑面而来。像风掠过春日沾满露珠的青草与花瓣,是很自然清爽的味道。
白无水指尖沾了点,凑近鼻尖细闻其中的配方。
制作的人也懂一点点药理,因为知道是给病人用的,所以挑选的材料都避开了能入药的草药。但这也增加了制作的难度与工艺,毕竟一些药材具备有效保存香膏的功能。而那个人还能制作得这样细密绵长,显然也花了大功夫钻研尝试。
她把香膏还给他,“是个好东西,说不定能帮助他提升睡眠质量。”
当然,这里面可没什么安神的药材。只是闻到这味道,心情会好一点。心情一好,睡眠质量自然就上来了。
真田玄一郎面露喜色,“谢谢医生。”
可他顿了一秒,却没接过香膏,神情有点微妙道,“能不能麻烦医生带给他?”
白无水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挺迟钝,但看戏的时候,还是挺人精的。
她眼眸戏谑一眯,便道,“我当然可以啊。到时候还跟他说,你为了把这玩意带给他,还特意等了我三个小时。”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挺叛逆,没几个人乐意把‘我对你好’搞得这么婆婆妈妈。何况真田一看就是‘肉麻’不耐受体质。
真田玄一郎现在已经背脊直冒冷汗的。
但他不仅仅是因为‘傲娇’,还有一种会被钉入耻辱柱的危机感。
因为,幸村可不是一个会乖乖感动的家伙!
那家伙要是知道他为了给他带个东西,还大费周章地等了医生三小时。表面上他会感动没错,可过段时间,不……说不定明天,全社团、全校都会知道!
以下为真田玄一郎脑中的画面——
幸村精市和柳莲二打电话:“莲二,真田那家伙感动得我都要哭了哦……不过话说回来,上次他给了我一拳的事我还没忘记,肚子现在还很疼呢。现在是弥补吗,用这种奇怪的方式?”
柳莲二微微睁开的眼眸闪过一道精光,并疯狂记笔记,“真不像真田这种男子汉会做的事。”
翌日,整个社团都在窃窃私语,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切原赤也大惊,“啊!真的假的!那可是真田副部长啊!这种事他怎么想到的!话说部长讨厌消毒水的味道吗?上次明明只是开玩笑吧!”
丸井文太和仁王雅治笑作一团:“哈哈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话说医生会不会觉得奇怪?”
“会吧会吧!在医院用熏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不行不行,他常年积累下来的威严,怎么能因为这件事被那群兔崽子嘲笑!
他从白无水手里接过香膏,脑子里疯狂地思考着怎么找一个低调又随意的借口糊弄过去。
白无水扫了眼真田玄一郎即将英勇就义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
真田弦一郎身躯颤抖了一下,意思到自己的应激反应后立即低着头凝重地走向幸村病房。
……
白无水今天稍微晚了几分钟,到幸村精市病房时,美少年不仅已经药浸完,还脱好了衣服等着下一环节的拯救治疗。
难得美少年这么识趣,白无水面露夸赞地摊开针灸包,没一句废话便开始扎针。
虽然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月,但针落下来时,还是疼得幸村精市身体紧绷。
但两人的默契已无需多言,白无水静等了几秒,幸村精市便已自我调节,尽量地让身体放松。
幸村精市每日的针灸疗程大概有两个周期,扎下第一周期后,需留针45分钟左右。待病气排出后,需再扎针刺激穴位。
一个疗程下来,便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第三个环节是推拿按摩,这是个精巧的体力活,按摩的手法和力度要根据不同的位置进行变化,一些刚针灸完的穴位不宜过度。但没针灸的穴位,又要下重手刺激经脉。
完整一套下来又是十点多,但白无水一天的工作还没结束,还得回去补病例报告。所以她利索收拾好工具,叮嘱了他喝药好好休息便准备走。
幸村精市也看出了她赶时间,麻利穿好衣服后不带停顿喊住她,“医生,再耽误你一分钟时间。”
今天找她说事的人还真不少,白无水放缓了收拾的速度,“嗯?”
幸村精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方盒,递给她问道,“医生,这个我可以用吗?”
这是真田带给他的熏香,说是去神社祈福的时候开过光,大师特意让真田带下来给他。不过虽然有神灵庇护,但他也不能任性地乱用,至少也要先给医生过目。
白无水的目光在眼熟小方盒上转了一圈,不由笑道,拆穿某个硬汉心里完全没负担:“用吧,你队友真田已经问过我了。”
幸村精市诧然,“真田他单独找过你?”
他怎么没告诉他?
白无水还补充道:“是啊,为了问这个,还特意等了我三小时呢。”
真田府邸,正在祖传剑道馆练习剑术的真田玄一郎华丽丽地打了一个喷嚏。
就这么一刻的失神,对面真田爷爷抓准机会一剑撂翻,“玄一郎,太大意了!”
幸村精市盯着香膏愣了片刻,随即会心一笑,“那家伙确实是个直肠子的笨蛋。”
不过……幸村精市嘴角的笑容却逐渐灿烂。
感动归感动,朋友之间可不会放过互损的机会。
真田玄一郎一边抵御爷爷的暴击,一边背脊发寒,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人真的很了解对方,但真田的段位远远比不上幸村。
幸村精市虽然挺想看看这事被大家调侃时真田不好意思的别扭表情,但现在他还不会往外说,因为他还在医院,欣赏不到。
何况,真田估计也猜测过他的想法,恐怕今晚也想过应对之策。所以,他打算让真田提心吊胆一阵子,等以为这事过去时,再让他感受一次‘部长的感激。’
他这边琢磨着怎么让真田玄一郎在不擅长的‘肉麻’上吃瘪,对面的白无水却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她啧啧摇头了两下,她这才发现,神之子恶趣味的值域挺高。那群少年就数真田的气场最强,但他却偏要给最不好惹的真田添堵。
果然还是真朋友能让他活泼一些。
她也没打扰幸村精市酝酿恶作剧,带上工具便转身离开病房。
可见她要走,幸村精市立马回过神来,向今日破格允许他朋友上门探访人说一声,“医生,谢谢你。”
这种来自病人的,礼貌又正经的感激,她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
白无水点了点头,嘴角却没扬起什么弧度,只如许多个往常一般说了声,“应该的。”
话落,便轻轻掩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