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长大以后回首来看,倘若最初未得父亲的允许,他们该是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这样东西。
“父亲或许一早就知道了。”景玉甯垂下眼,淡淡地说道。
景玉甯在景府长大的年岁里,不曾见景怀桑以身传教过自己的孩子。无论是他,景辰,还是景安,都是由宰相夫人亲自照料抚育。到后来所学所见也无过是在这旖丽堂皇的宰相府里头,自己慢慢摸索着长大。
然而景怀桑不曾用心栽培,却也未阻过他们进学求知之路。
就如景玉甯那时私自持藏令牌游走大尚,归来途中还带回一个比他更加年幼无知的夏灵来。对于这些,景怀桑都从未有所异议。
他仿佛将一切抉择的权力都交由在景玉甯的手中,与此同时也让他晓得,无论对错与得失,最终的结果定也只会由他自己来承担。
“回府以后,父亲对臣出走游离之事未置一词。只是娘亲气急,各样责罚不落,后又将臣禁足约有一年之久。”景玉甯回忆往昔,缓缓说着。
桌上的菜肴散弥漫阵阵鲜浓的热香,迷隐的烟气在空吹散,竟让景玉甯生出一种怀念曾经的情感。
时间好像回到了长姐未出阁,自己也未从入宫的景府之中。一家人素常借由银白高挂的轮月欣赏夜间花与湖泊的美景,嬉笑弹指中于晚风嬉笑消凉。
待父亲理完朝政回到府时,娘亲那聒噪的数落声便渐渐转小,一家人坐于烛台间高殿的一处,共进满宴香热的团圆晚膳。
昔年旧事于尤今忆起来不可谓不美好,可也正因这份回味久远的欢喜与怡悦,才在今时今日显得格外孤独哀伤。
恍如身在景府的美梦,自他踏入皇宫的刹那就已悉数破碎。他的父亲用最冰冷的厉牌向他行下一记杀招,让他在无比孤寂与痛悟中醒然到:景氏于他,只可同甘,不得共苦。
赫连熵深凝着景玉甯从暖意变至沉暗的面色,继而他伸出手,轻柔地抚在爱人温热的面颊上。
景玉甯少时迅游的种种游历,于帝王而言,全是他被锁在深宫高墙之下不曾有过,却又无比向往的希求。
少年人的盼愿正如夜游暗空中高不可攀的繁星,不尝只觉失之痛惜,而尝之滋味,则又有挥之不去的酸腥苦辣。
到底皆是存活于乱世天下的一介凡人,纵是帝王如何,黎民又如何,不过各有各的困苦罢了。
只是好在,赫连熵欣慰地想,自己虽在光灿的年纪里不曾拥有那些梦寐以求的眼界与亲历,然上苍却赋予了他的景玉甯开阔的视野,与繁多的见识。使他们结合于一起,形成一道相得益彰的互补与相生的龙和凤。
想到此,赫连熵接上景玉甯的话,有所认同地表示:“确是该罚,我开始明白你的娘亲了。”
景玉甯听他这样说,脸色拉得更加阴沉。
赫连熵轻咳一声,赶紧笑着解释道:“我不是说你理应受责罚,只是觉得多少能明白岳母的揪心。”
他试探地在景玉甯绵软的脸庞上轻轻捏了捏,再说:“这般漂亮出众的人,年龄又小,还独自一人去到如此遥远之地,且不说路上遇人形色,便是灾祸染疾,都要如何是好?”
男人语气说得讨巧,但暗晦的眼神还是透露出了内心的忧虑与顾忌:“我能明白岳母当时是如何日夜不眠,心乱如麻。玉甯而今也长大了,该明白为人父母何等不易,尤为那些心中牵挂,无断爱你之人。”
他小心地好言诠解,见青年的神色后来有所好转,这才哄着人再喝一杯蜜水。
膳盘中各样菜肉慢慢渐少,赫连熵寻起不同由头的话题同景玉甯继续聊着天。
再之后,有关珀斯国的小食,景玉甯是一道也没能猜对,不过这些小食最终还是如数地摆上了桌。
极具特色的甜品小食形状及味道都相当奇异,全是些景玉甯不曾尝过的新颖东西。
赫连熵拿起桌上唯一一把小勺喂青年吃下几口,他故意不将银勺交予青年手中,就是为控制他每日食甜的用量。
小食一道接着一道都很精美,为解甜腻之感,随侍又端上来一盏温奶酒酿。
这是景玉甯最喜爱的饮品之一,他素来不喜醪糟黏密的口感,故而在烹煮鲜奶时需得先除去第一层奶皮子,接着放凉后兑入过筛的醪糟酒酿,把两者搅拌一起再另行烹调,最后煮至凝结成冻,才成这一道温奶酒酿。
景玉甯轻擓几口酒酿,滋味清甜又带有奶的鲜香,不过半时就用下了整碗。
赫连熵见近旁的青年俏丽面颊上浮现出平素不寻见的淡淡笑意,自己也不禁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抬起手,侍从便即时奉上珀斯国皇室珍藏的美酒,随之又端来一碗崭新的温热酒酿。
二人杯盏相碰,甜香的酒酿与浓烈的酒气徐徐相交。鲜明浓烈的味道在彼此的气息中交错,化成一股独有的甜香,便是闻着,就让人已有了星星般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