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如行云流水,似是波光粼粼的溪水泉面中却涌动着晶莹而柔软的毒蛇。
赫连熵知晓青年有着比之自己更为完善的策略,于是侧耳恭听不予驳论。
不过底下一众将领官吏却比不得帝王了解这位皇后是怎样一位手段高深莫测之人。他们跟不上帝后的思绪,只能在圣上二人下达旨意时俯首更深以示臣服。
景玉甯转起手上的扳指,静默片时也不急于向下阐明。
古往今来,两国战争结束,一国灭国,一国吞并,无非两派理政:饲育、驯化。
景玉甯深知,收剿珀斯国民族是以收复野兽无异。
若不在初时就将其手脚砍断圈驯起来,即便珀斯国今日被大尚歼灭,这种血脉埋下的隐患在数十年后也会让边疆再次陷入祸端。
然好在,人是足以被他人驯化的物种之一。
虽然相较兽类需费上更多功夫,与此同时还须断尽同族里暴戾的血缘,不过当野性与根骨被彻底淹灭以后,珀斯国就可谓真正被驯化了。
“珀斯国不同大尚地界,古曰一方水土养育一方黎民,皇上与本宫不欲与民生相违,珀斯堂中如有可用官员管制土地也是桩益事。”景玉甯缓缓说道。
“赐地封主因国事而有动。”他转首看去一眼赫连熵,接着承上言说:“珀斯原官员管辖土地不必由其指定子嗣继承,凡本家嫡子与庶子皆可共同继承土地管制之权。珀斯国既灭,所属国土只归我大尚国所有。时至有异以免纷争,子嗣后代的继承由大尚划分归属。”
赫连熵听至此时,很快全然理解了景玉甯的所想与用意,帝王深黑的眼瞳像渊谷中的漩涡无处不倒影着爱人的影子。
青年心思之缜密丝毫不亚于其父景怀桑,有甚时更为残酷无情。
珀斯国王族血脉是其家国子民一直以来的信念及精神支柱,不将之断尽,这束光便永远不会熄灭。
故而王族必死,外戚亦然。
只有彻底毁灭他们原先生的希望,才能在步入前途末路时普照下另一条崭新的生存之道。
不过这对于珀斯国民而言,灭国屠王之恨与骨肉征战之痛,必然在不久后掀起暴动。
如此,沈崇元带兵屠城则为明智之举,不论沙场死伤或刀剑无眼,为防以后家国难治,当下的鲜血与镇压都是必要战略。
“珀斯国朝员主战者约占六成,军战兵器的成果亦有可取之处。其余四成主张稳健,近年与襄国贸易往来均有关联,双方皆具所长。”随后赫连熵开口道。
帝王凝视着他的皇后,说:“珀斯国土宽广,国风与大尚存异,本土官员若能协从治理可助大尚早日安定一统。赐地封主之策绝佳,不过既非封藩,便改称为推恩令吧,着吏户礼三部另谱轨制。”
“沈崇元”俯首静听,肩上铠甲形同静致。作为沈将军钦定的替身,他一举一动具遵循将军意志,形同天衣无缝的傀儡。
半晌,他与堂内众人叩首齐声:“帝后圣明。”
景玉甯颚骨微动,眼中映出珀斯国高堂中彰示的詹黑与腥红。
嫡庶子共同继承管辖权将意味土地权限越分越小,势力也会逐代削弱。
他们可管理亦能携家眷居住,珀斯亡国后若官员得此出路,不仅致其能免于一死还得抬举以来安定终生。
这样利弊分明的安置,使他们心甘情愿替大尚担下初期与中期间珀斯国百姓的仇恨与民怨气所在。
进而不出三代,待珀斯国足以顺服于大尚,便也彻底尽归到了大尚国手中。
这不可不谓一则互利互赢之良策。
赫连熵边想边以视线勾画着景玉甯俊俏的轮廓。
青年淡金色的眸羽一点星亮,眉目传情中衬得高贵的凤冠睥睨万民。
……就是这样一个温婉艳绝的人,能够平静地下旨杀尽整个珀斯王族。
也是这样一个才智多谋的人,可以鉴旧时藩制于之上施行推恩一令。
他的小美人无论少时还是现今,不论权争亦或暗害,仍遮不去他身上独有的光彩锋芒。
骨中冷血,运筹帷幄,他的一切总是让赫连熵又爱又恨,如同陷入万劫不复的漩涡,凶险且孤兆,却又永远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