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当然很感激守护灵。
可是她越来越不懂，她到底随身携带多少东西了。
怎么连强力胶水都有啊？
这是把所有家当都藏身上了吗？
她刚想问守护灵打算如何安置小人鱼，守护灵就把她吸进刚才的水晶球里了。
快得她都来不及看清过程。
她只好事后补问：
“……她离开水太久不会死吗？”
守护灵说道：
“放心，水晶球里有很多海。”
奥罗拉又把目光转向隔着水箱的火龙骨架。按理说她们现在应该可以毫无阻碍地去取它的骨头了，可她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旁边，放了一只小人鱼，而不是……”
而不是更有攻击性的东西。
人鱼的硬战斗力并不强，而且对水的依赖性很强，离开水，力量就会大减。她们又太有名，几乎谁都知道她们的弱点。
守护灵回答：
“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你再飞高点看看，这龙骨有什么玄机？”
奥罗拉依言，从上方俯视龙骨，粗粗一瞥，便大惊。
那本该是白色的龙骨，竟然被黑色的亡灵怨气，密密麻麻地缠绕了，简直辨不清本色。
而且，那不是一股强大的怨气，而是很多股——它们正在互相吞噬，互相厮杀，时不时化成种种狰狞模样，征战不休。
可是刚才，在低一点的地方，隔着水箱，她却什么也看不到。
那么，这水箱里的水是……
奥罗拉试着操控里面的水，往龙骨里泼洒，只见水到之处，怨气立刻四散退避，挪到别处去。
果然，这水箱里混了高浓度的驱魔圣水。
里面的怨气会自动跟圣水保持一定距离，又是在没开灯的环境下，看不清里面自动远离的黑暗怨气，实属正常。
如果火龙骨架上有这么多怨气，就能解释，为什么它旁边只能放一只人鱼来守了。
如果让一般的魔物呆在里面，肯定会感到不适，如果让太强的魔物呆在里面，它又会反向让圣水无效化。
人鱼是唯一一种不怕圣水，也不能让圣水失效，而且已有驯化先例的魔物了。更妙的是，她们既能唱出御敌的惑人之歌，也能唱出净化的治愈之歌。
放在这里，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但奥罗拉还是不明白。
火龙骨上的怨气，从何而来？
如果怕它们失控，为什么不直接清除？
而且，那么浓郁的怨气，是很容易失控的，这骨架怎么还能好好地摆在露天架子里，没被怨气毁了？
再说了，设计这里的人，就不担心怨气操纵骨架，越狱乱跑吗？
守护灵看出了她的疑惑。
她轻轻地说道：“让我来为你解谜吧。”
接着，她对那些怨气庄严地说道：
“死后依然不得自由，你们一定很痛苦吧？被困在这不见天日之地互相残杀，你们一定很无奈吧？”
“可你们都是受害者，本不该自相残杀！你们应该跟我一起复仇，把造成我们苦难的元凶剿灭，争取真正的自由！”
“只要你们愿意跟我出去，我一定给你们新的身体，新的力量！”
闻言，那些怨气立刻开始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你以为我们愿意在这打来打去吗？！你以为我们没试着逃过吗？！”
“可我们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发言权，死后的声音依然传不出去！我们被阵法困在这里，每次最多逃到门口，就会被迫回忆起最痛苦的事，重新失控，回到原点，继续厮杀！”
“只有最终杀赢的胜利者才能出去，我们当然知道这很残酷！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如果不去做，就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你以为我们乐意怨气冲天吗？可是我们根本控制不了那滔天恨意！”
“你没死过，根本不知道那有多绝望！你根本不明白，像玩偶一样被抛来抛去，扔在巨龙的骨架上被戳个透心凉，是怎样的感觉！”
“你根本不明白，只是因为对教皇编写的教材提出了反对意见，就被秘密处决了，还被剁碎了拿去喂鱼，是怎样的感觉！连家人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根本不明白，只能在进疯人院和死亡里面选择一个，是怎样的感觉！”
“你说要带我们出去，说得简单！破这阵法一定需要人血，可是人血的气味又会触发报警装置，根本就是个死结！除此之外，除非有人甘愿当我们的容器……”
“哪怕只是暂时充当怨灵的容器，也会伤害身体，何况是这么多怨灵！我可不信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愿意冒这么大险来帮我们！”
“就是啊，我算是看透了，圣殿里哪有什么真情。有心的人根本无法在这里生存！”
……
奥罗拉这下完全明白了。
这不仅是一个标本室，也是一个刑场，一个炼蛊场。
火龙的骨骼金刚不坏，百毒不侵，又力大无穷，喷火如玩，如果能驯化，极可能是比海龙还可怕的无敌杀器。
可惜它们生性残暴，难以驯服，已经被屠尽了。
要屠杀火龙极不容易，很难保证它尸骨完好。这具骨架，是现存唯一一具完整的。
如果能炼成一个强大的怨灵，来操控这具完整的火龙骨架……其威力，可抵千军万马。
至于这些牺牲者的来源，她也多少能猜到。因为她从里面，辨认出了她以前的同学艾尔西的声音。
她对艾尔西的印象很深，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下了课还一直缠着导师问问题的学生。虽然奥萨娜也很爱提问，但也不至于像她一样，每个课间都在问问题。
她跟艾尔西的交集虽然不深，但少数的几次交谈，也让她对她颇有好感。
因为她发现，艾尔西的很多想法都跟她很像，尤其是对待教材的各种疑问。
可她还没来得及跟艾尔西深交，就忽然得知了她病退的事。
她以前还真的以为，她只是病退了。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
——她在进疯人院和死亡里选了后者。
难怪……难怪总是没有人对教皇统治下的圣殿提出反对意见。
因为提出反对意见的“有的人”，都被秘密抹杀掉了，成了“没有人”。
奥罗拉浑身发抖，遍体生寒。
她曾做过那么多违规的事。
她犯的错比艾尔西大多了。
如果她不是身份尊贵的神血圣女，而是艾尔西那样没有背景的平民圣女，她会不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现在很想尖叫，很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缩在舒适的被子里，告诉自己，这些都只是幻觉，这个神圣的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刑场，没有绝望的怨灵，也没有因为说了真话就被处决的同学。
可是她不能。
既然命运指引她来到了这里，看到了这些，她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她张开嘴，刚想对怨灵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还在疑惑发生了什么，守护灵忽然来到她身后，猛地一拍她的肩膀。
她有些吃痛，下意识地张大了嘴。
猝不及防地，一颗裂开的酒心巧克力被塞进她嘴里，浓郁的酒味瞬间在唇齿间漫开。
除了酒精和可可的味道，还有一种别的味道，苦苦的，像是药。
来不及去思索那是什么药，一阵强烈的困意，就让她合上了眼皮。
在那之前，她只能隐约听到，守护灵在她耳边说：“对不起……我不希望你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