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付如皎偶尔窥见刘氏的白发与皱纹,少有地慧黠一次,意识到她为姨母带来了多少负担。
她怀着巨大的歉疚之心,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可以用以回报的力量或是聪明才智。她的价值,在侯府眼里,甚至在她自己眼里,都只存在于她的婚事之中。靠着一张脸以及侯府的托举,她才能有一点资本成为这个市场里比较值得交易的一件货物。
当年的她夹在中间,一方面为自己继续磋磨姨母而难过,一方面不愿面对年龄增长带来的残酷现实。
所以,今日见到刘氏,她瞬间被压垮,仿佛回到五年前。
那里有她最最害怕的、令她内疚而自责的一道目光。
灼烧她,直至今日。
*
刘氏由大丫鬟芙清扶回房间后,累极睡了一会,醒来时,已近晚膳时分。
芙清见刘氏醒来,进来挂帱帐。
“皎丫头走了吗?”刘氏直挺挺躺在床上,只睁开一双古井无波、被细纹包围的双眼。
“当时就走了。”
“那派去跟着的人呢?”
“也回来了。”芙清扶刘氏坐起来,“您这些天为老夫人的事忙里忙外,连着多少天都睡不好,今天总算是睡了个整觉。您这会身子还乏吗?若是还乏着就再多躺会,厨房送菜过来奴婢再唤您起来可好?”
“人老了,睡这么多做什么,总有一天能到盒子里睡一辈子,不急这会。”刘氏哼笑一声,掀开被子,伸脚去找鞋,“服侍我穿衣裳,之后——”
刘氏站起身来,望着紧闭的花窗:“把人叫进来回话吧。”
刘氏穿戴整齐,不多时,之前被派出去跟着付如皎的人就进来了。
来人是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很是麻利,走路都能带起风来。细细长长的一双小腿,上面绑着白布,有一些泥点子在上面。
这是伯府腿脚最利索的一个小厮。
“给二夫人请安。”这小厮恭敬道。
人临走时,刘氏示意身边芙清塞过去一个银锭子。
“别乱说出去。”芙清凑近,矔他一眼。
“奴才知道,芙清姐姐您放一百个心。”
芙清让开身位,这小厮又朝着后面喝茶的二夫人单膝跪下谢恩,笑道:“二夫人您也放一百个心。您后面再有什么差事,都可以来找奴才。”
芙清赶人:“这阵子都在府里给老夫人守灵,哪那么多差事给你,再说了,你又不是我们院的人,你主子那没安排活给你干?你出门了也少嬉皮笑脸,被老爷们看见,仔细挨打!”
“奴才晓得了。”这小厮赶紧收了笑,悻悻退下去。
芙清回头,刚巧看见刘氏叹气。
“夫人。”芙清忙凑上前,“咱现在传饭?”
茶杯磕在桌上,无奈地洒出几滴水,像是落下的泪珠。
刘氏摆摆手:“我不想吃饭。”
“怎么能不吃饭呢?”芙清掏出帕子把小案上的水珠擦拭去,“虽说这阵子给老太太守丧,阖府上下都只能吃些素淡的,但奴婢方才去厨房问过,今日有您爱吃的菜。咱老爷和少爷还没回来,您这些日子一个人撑着伯府,奴婢都看在眼里。您总得吃点,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了。再不济,我去请少夫人过来陪您吃饭——”
“她怎么能沦落到去给人做外室!”刘氏喉咙里崩裂出一声悲叹。
芙清惊恐万分,不敢出声。
罢了,刘氏苦笑一声。
“她原来……当年真的没有离开上京……”
“留在上京,是去给人做外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