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水走来,一手扶着韩皇后,一手将杯子递至她嘴边:“没什么,只是想起我回来得太晚,没能见上姐姐最后一面。”
他还是放弃了告诉母后和玉一事的想法。
母后近来情绪波动,若再告诉她,姐姐是被奸人所害致死,他怕母后再受打击。
他也怕母后得知和玉幸存的消息,一时不理智,要把和玉召回宫询问。
姐姐的事,还是他自己查明了再告诉母后吧。
韩皇后平静开口:“那你可一定要念着你姐姐这些年对你的好,不要她人刚一死,你就把她给忘了。我是老了,对人情世事都淡漠了,你还年轻,现在还会记着我这亲娘的恩情。可我也会怕,怕我哪一天死了,你也学会了去做那冷情冷性的孤寡之人,我泉下有知,难以瞑目——”
“母后!”
赵峻走了。
他逐渐意识到,姐姐比他从前想得更重要。
他本来以为,姐姐的死暴露出的,只是他和父皇母后三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
可如今却发现,母后与他之间的关系,也是姐姐从中调停才得以稳定二十余年。没了姐姐,他和母后不似母子,更似陌生人,他隐瞒她,她讥讽他,互不理解,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走到剑拔弩张那一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母后。
赵峻一拳砸在马车墙上,骑马在旁的褚随听见车内动静,连忙来问。
“殿下?”
赵峻掀开窗帘:“今日不去明肃司了,没心情。”
“那咱是回王府?”
从前官署遇上麻烦事或者王府后院太闹腾,他总爱去吴国公主府躲清闲,只因姐姐和姚驸马都是性情和缓之人,最好相处,也愿意惯着他,任他倾吐烦忧。
可如今,不回王府还能去哪?
他没好气哼一声,就算默认。
可路上路过吴国公主府的大门,他还是叫人停下马车,不下车看了会。
为了查案,明肃司连吴国公主府也封了。
若非驸马畏罪自戕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怕是有人都会觉得是吴国公主生前犯了事,不然怎么会牵连将军府和公主府都被封呢?
若只看结果,他姐姐走得极不体面。街头巷尾甚至有人传言说,是公主命格不好,不仅自己短寿,还先后克死两任驸马,又牵连成家上下……
纵使明肃司处死了几个传谣之人,以儆效尤,可越是高压越容易令人逆反,且明肃司还一直没能给出成谨的罪证,无法服众。百姓心中所想,只要不出口,谁都管不住。有些话,传开了,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即使他日后查清真相,将那谋害他姐姐的真凶千刀万剐,一切也都已成定局,他的姐姐也回不来了。
“回府吧。”
“是。”
回到楚王府,就有人来传话:“定国公夫人递了帖子来,想要探望何侧妃。”
这么一段时日,他都快将那女人忘了。
他虽禁了何瑶的足,这事却没传出去,定国公府自然也不知。
他本就没打算真正对她禁足半年——给不出恰当理由反而容易教和玉之事败露。他只是想给何瑶一个教训罢了。他从前看在她的家世对她多有放纵,偶尔管教一二灭灭她的气性,免得她再坏事。
且他这段时日并未听得云想苑传出什么动静,想来何瑶也是认识到自己的错了——她虽聒噪善妒,秉性却不坏,吓唬一下,之后他再留宿云想苑一晚,这事大抵就过去了。
是以,他想都没想就道:“云想苑的禁足解了吧,定国公府的帖子也送过去。”
正当此时,云想苑中,房门紧闭。
“你是说,那女子脸上有疤?”
金绣点头:“奴婢亲眼所见,像是被什么尖利之物划伤,怕是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
何瑶若有所思:“什么人脸会被划成那样?有罪之人?”
“奴婢看着不像是。”金绣回忆,“奴婢被卖进来之前,曾见过犯罪受判黥面之刑的人,受刑之人脸上的划痕能组成字,划痕上会涂墨,伤口能长好,墨迹却一辈子都去不掉。”
“那女子脸上的划痕毫无规律可言,组不成字,也并非墨色。而且,犯人受黥刑往往是在额头或是一侧脸颊上,可那女子两侧脸颊都有划痕,额头上没有。”
“那她是什么人?”何瑶并不觉得赵峻是什么不看外貌的人,这一点,只看后院那些姬妾便可知。他最喜欢容貌明艳的美人,一个毁了容的女子他会喜欢?
金绣小心开口:“左右我们已找到那女子的住处,不妨观察几日——”
何瑶轻笑一声:“说吧。”
“只用看入了夜后,殿下是否会去她那留宿。”
“那就这样办。”何瑶眼底闪起兴奋的光,“之后几日,都不怕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