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我……”
我吗?
“喜欢你呀。”
喜欢你。
虽然那个他不会真正地听见。
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这种话,青涩而慎重。
“什么样的我?”
“就是你……至少现在这样的你,我是喜欢的。”她低了头,“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为何会这般想。”他像是认错般朝她坦白来,“我承认,我最初把你放在心上,是因为你喜欢我。”
“难道那时只有我喜欢你?”
他想了想:“可愿意当面告诉我的只有你。”
他的话音未落,黎繁却像是被什么猛然击中,思绪翻飞。
她想起了那一次梦境中,她与他表明心迹,她的大胆,她的无畏,一如此刻梦中她那句脱口而出的喜欢。
如果是现在的黎繁,真正遇见了心爱之人,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够藏得住这份心意,哪怕这只是在她虚无缥缈的梦中,她也希望能让他知晓。一个情字占满她半颗心,她又如何愿意为这世上所谓礼数而压抑自己。
这便是现在的黎繁,兴州城中一个无拘无束的医女。
一个念头浮上心间,也许,从前现在,她从来都不是个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人,对吗?
她抬头直视他。
“我不知你为何会问我这些问题。”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毕竟这世上有很多疼你爱你的人,你不该是会在乎这些的性子。”
“这世上有很多爱我的人吗……”黎繁喃喃道,像是在通过他的话确认些什么。
“所以我一直会怕对你不够好。但相处之后,我想我应该算最懂你的人。”
“你既是最懂我,那你可说得出最爱我的人是谁?”
如若他所言属实,那么她与家人的关系也当是十分亲近,可她这么多次梦境中都还未见过父母又或者是什么兄弟姐妹,她描绘不出他们的样子,就想从他口中听听她的家人们。
五年来被刻意忽略遗忘的那份渴望渐渐浮现。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分,她想到头痛欲裂也回忆不起来的……
家。
她从未掩饰自己身体上的脆弱,却总是在师父等人面前掩饰自己对亲情的向往,好像这样,她就可以阻断自己对他们的羡慕,以及自己内心深处缺失的爱。
她会有一个慈爱的母亲吗?她的父亲是严厉还是温柔?如果她有兄弟姐妹,他们也会是像他一样爱护她,抑或是敬重她吗?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道:“是你自己。”
“你不缺爱,你不会害怕失去,便也不会无端索求。”
“你最是自信,自信所求之物都能得到,自信所想之事都会成真,自信所爱之人都爱你。”
“我羡慕这样的你,也喜欢这样的你。”
“原来是这样吗?”黎繁有些失神,眸中凝起了水亮。
她以为自己没有了家人的爱,便也学着收敛心性,以至于自己都开始忽略心中的刺。
但此刻他告诉她,她心里的那根刺,其实是因为她将她对自己的爱也一并抽离所留下的。
她把自己对家人的爱以及对自己的爱一同封存了,以至于她成了这世间最别扭最孤独的存在。
“我说的可还对?”他抓起她的手,拢在他温暖的手掌间。
我……那个我是什么样的呢?
患得患失的,不该是我吗?
*
这一次的梦很长很完整。
没有出现什么新的人,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像是一对恩爱小夫妻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这梦再平淡不过,却又在被无人瞧见之处被波涛铺满,但这水不是刺骨的,而是温热的,将她这一颗漂泊灰暗的心暖了过来。
她,梦中的她,以前的她。
他说,她最爱自己,她绝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她似乎有世上所有人的羡慕的美好。
自始之中,害怕的,退缩的,自卑的,都只有记忆尚未完全恢复的黎繁。
这本不该是她。
可是……
这一次的梦境中,那个梦中的她始终没有出现。
一言一行都完全源于黎繁自己的思绪。
这代表着什么呢?
她该高兴自己终于能完全掌握梦境了,还是该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获得不了更多记忆了。
黎繁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心里盘算着些事。
尤其是在这一夜之后。
——“你自信所想之事都会成真……”
她,黎繁,也想要找回这份自信,或许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勇敢。
只有最勇敢坚定之人,才有本事实现自己的所思所想,才会有这一份似乎无所畏惧的自信。她过去五年间从未主动寻找家人,不正是懦弱的表现吗?
若说前些日子她只是在脑海中随便构思了一二,但现在觉得,自己真的该做些什么了。
或许冒险,但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过现在做决断为时尚早,她总要等到下次入梦再看如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