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黎繁也开始思考着更多的事情。
她做了这么多次的梦,竟然一次都没有离开过那艘船。
起初她会安慰自己,他们也许真的在船上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她也明白这其中的怪异。
他外出办公差,途中定然是要靠岸补给的,怎么可能一直不下船。
一个世家小姐就算再不愿见人,也不至于在船上待这么久都不下船走走吧。黎繁想,这样的日子是会憋死人的。
而且,黎繁的梦并不连贯,每一次都是从不知哪处开始,又从不知在哪处结束。
她做了这么一段时间的梦,到现在都还确定不了,哪一次的梦境发生得早些,哪一次又发生得晚些。
换言之,她的梦有可能是毫无顺序、毫无规律的。
黎繁实感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这艘船上一样。
但若只是这样也还好。
她现在最害怕的莫过于,这一切其实都是她臆想出来的,根本不是她从前的记忆,梦里的人和事都是假的。
这种不安感随着她入梦次数越多,变得越发强烈了起来。
每想到这,黎繁都会强制自己停下来。
师父都说了这就是她的记忆,那就一定是。她之前也分析了许多,这些梦确实和平常的梦不太一样,梦中的许多细节也不是她能凭空捏造出来的。
就算是幻想,也不要拆穿,让她多享受享受这美好的虚妄罢。
*
上京。
和玉那日从公主府回来,攒了一肚子气。她想着,府上的人敢那样怠慢差事,无非是摸准了公主心善平常鲜少打骂下人,本想去请示公主能否重罚几人,以儆效尤,可谁料公主这出了些事。
公主病了,虽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却也鲜少出温荣堂。
宫中韩皇后刚得了消息便派了太医来查看。前几日驸马成谨随成将军去了京北军营,得了公主生病的消息,也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是以这两日将军府上只有夫人魏氏在。魏夫人第一时间便来探望过公主,也吩咐人从库房里挑了两根老参送来。可公主在将军府中不用每日去向婆母魏夫人请安,又是二嫁,和夫家一众女眷并不亲厚。魏夫人来了也只能守着臣礼问些不痛不痒的,只当尽到本分就好。
公主这是心病。和玉送走太医,心中无奈。
今日又下雨了。雨丝绵绵,打在桐油纸伞上,一阵阵稀碎的声响。和玉携了一身寒凉雨气入内,在外间站了会,才入内。
“公主。”
帐中女子缓缓抬眸,有气无力地唤她。
公主长得像娘娘,尤其是那一双眼,娥眉曼睩,婉转流光。但此时这双眼中的光好似熄灭了,她的鲜活也一并散去,这才让人注意到,她怏然勉强的笑容,和单薄寝衣下更加单薄的身骨。
“公主!”
和玉心疼她的公主,那个对谁都温和带笑,永远把苦闷留给自己的公主。
“太医说您万万不能再糟践自己的身子了……”
“我没有,你别着急……”
按年龄算,赵愉与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和玉、云辉差不太多,可和玉性子急躁些,温荣堂被纠缠上什么为难事也都是她最爱出面,以至于她总被公主劝慰,那声音就像是什么看透尘世的长辈在指点晚辈。但和玉在韩皇后跟前伺候过,知道皇后娘娘其实也是个沉不下气的人,公主这般温吞的性子无关皇后教导,只能是自己长出来的。
“云辉已经派人去守着煎药了。”和玉蹲在床边,拉住公主的手,“公主不能再因着怕苦不吃药了。”
赵愉本来舒展的眉头又微皱起来,仿佛在跟人商量,“我不想吃药,吃药没用。”
“公主莫要讳疾忌医。”
“我说是我的身子,吃药没用。”
和玉一怔:“怎会没用呢?即使那药吃了没用,也定是那太医没本事,陛下娘娘定会为您再寻……”
赵愉忽地哭出声来:“我说我不想吃药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强撑着支起上身,“让峻儿来见我。”
“公主!”和玉慌乱下只得赶紧扶住她清削的后背,“公主保重身子!”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早该死的!别让我再吃药了,我要见母后!”
当是时,云辉推开门,匆忙跑来,一个婢女端着药紧跟着她身后进来。
“公主!”云辉眼中凝有水光,猛地跪在床前,“您这样糟践自己,奴婢该如何同陛下娘娘交代。”
赵愉仍是流着泪。
和玉也紧跟着跪在云辉身边,“公主先养好身子罢。”
“娘娘也记挂着公主呢。”云辉应和。
今日随那太医一同前来的还有皇后身边的夏姑姑。皇后自然担忧女儿,想要接女儿进宫疗养,但病人本不便腾挪,容易加重病情,只好作罢。皇后不便出宫,便差人去信给自己所出的三皇子梁王,令他代为探望。可梁王此时不在京中,赶回来最快也得五六日。
公主开府出宫后,与父母兄弟都无法轻易相见,此刻眼下所求竟是一件都实现不了。二人俱是心疼。
赵愉也明白了,终于平复下来,不再落泪。和玉、云辉二女相视一眼,心照不宣,“还请公主用药。”
赵愉看着二人诚恳的脸,良久,接过了那碗没再冒着热气的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