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嘉稍稍有些惊讶,随即释然,她同王璟有过那么久的纠缠,曾经也互相以为能彼此相伴一生,纵然走到今日这一步,还是希望最后能有一个体面的结局。
沈清嘉起身理了理衣袖。
她今日穿了襦裙,雪青色的裙衫配姜黄色的披帛,梳的是最寻常的的云髻,鸦雏色的双鬓只斜插了一只白玉簪,另一几朵绢花做点缀。十分素雅的打扮,更显得她出水芙蓉般清丽的姿容,凌波微步,仿若冯虚御风,羽化而登仙。
王璟忐忑的在御马场等了很久。
仿佛是很久以前了,那时,他满心满眼想要陪着沈清嘉过一个七夕,特意求了赵承策,向他借来御马场的令牌。后来种种波折,如今再会,心境都不似从前了。
自那日,沈姑娘被母亲羞辱,而自己却全然无能为力之后,王璟前所未有的看清了自己笼中鸟的身份。他盼着见沈清嘉一面,又羞于再见她。王璟无数次想过,若是再见,沈姑娘会如何对自己呢?
她会生气吗,因为自己的软弱,因为自己的言而无信,因为自己害她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可这样一个自己,做错了事,第一时间想的却是逃避。
若不是赵承策的劝说,自己至今可能还蜷缩在自己那一小方天地里,自欺欺人的装做无事发生。
可这一切想像,在见到沈清嘉的那一眼,就全部被否定了。
沈清嘉对他笑。
王璟一直都知道沈清嘉姿容出众,肤若凝脂,鼻腻鹅脂,在她十分出色的五官里,那双眼睛也格外动人,黑曜石一般的瞳仁含在一汪春水里,盈盈一笑,山光水色霎时失色。
王璟有些感动,心底深处却仿佛断了某根弦,浅薄的喜悦只是表皮,徒劳掩盖着他再也无法洋溢生机的空洞。
沈清嘉先开的口:“沈公子。”
很稀疏寻常的呼唤,平淡到仿佛他们之间并不存在那么多虚妄的快乐和狰狞的不堪。
王璟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却最终只弯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弧度,配上他殊无笑意的眼睛,十分怪异。
他回了一句:“沈姑娘,”余言哽在喉头,演出来的欣喜再也装不下去,他躲闪着低下头,双手握拳,轻轻颤动着。
沈清嘉理解此刻他内心的难堪,不曾打搅,只等他自己平复心情。
良久,王璟从肺腑发出一道颤音:“对不起,沈姑娘,对不起……”
对不起,我给了你希望,却又亲手摧毁它,对不起,我承诺了娶你,却最终什么也给不了,对不起,我明明娶不了你,却自私的撩拨你。
这一切,他说不出口,可沈清嘉听懂了。
“王公子,你不用愧疚,真的。”一碧如洗的天空只有几缕浮云飘过,旷野荡漾起微风,空气里杂糅这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沈清嘉同王璟见过许多次,唯有这一次,没有隐瞒,没有利用,没有拘束。
“其实,昌平侯夫人说的那些,并不都是假的。我是私生女,十二岁之前,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沈清嘉微微仰头,神思在消散如尘埃的往昔游荡,她的声音轻柔而飘忽,有几分不实之感:“我小时候收的的恶意比昌平侯夫人说的那几句话,分量重多了。我并不放在心上。”
“昌平侯夫人说我举止轻薄,没有错,我的确想要摆脱嫡母的束缚,掌握自己的婚姻,所以,我是有意同你接触,甚至,你并不是我接触的唯一对象。”
“她说我忤逆长辈,更是没有错,我同嫡母早就撕破了脸,视彼此为一生之敌,我同父亲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当年我入京,一是为了母亲的遗愿,二则,我私心里也想看看这个让母亲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或许,我也曾保留了一些天真,觉得他也会对母亲心怀愧疚,会因我的到来唤醒他对母亲旧日的承诺,会有那么一丝可能满足我心底对父亲的期盼和孺慕,呵……”沈清嘉毫不掩饰的讥讽道,“可我来到这京城,进了这沈府之后,唯一的感觉是替我娘不值。我恨他甚至一度超过了沈夫人。”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沈玄。
沈清嘉苦笑了一下:“昌平侯夫人说的没说,我本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想我若是有儿子,大抵也不会让他娶我这样的女人”
王璟静静听她的倾诉,没有打断,也不曾露出鄙夷之色,反而隐隐有种悲悯。
王璟未必像她那样敢于向整个世界的教条规矩挑战,可他愿意为了沈清嘉短暂的背弃自己的信仰,因为这是他爱着,亏欠着的姑娘,他不能共情沈清嘉所经历的痛苦,却愿意用最大的善意怜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