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一块干巴巴的梨片。元绉同她说的话,她从没告诉我。母亲最擅长隐忍,无论年轻时落寞深宫,或者后来随我漂泊南岭,她心如高耸的骆驼峰,默默消化着苦难,很少对我述说心事。
“先前我在世家里挑,不过你不要。不要也好,小冰同他们是不对付的,将来免得你难做人。”她分析给我听,“既然决定明年纳侧妃,现在也该选人了。皇后能选,我也能选。小冰总不及我了解你,知道你的喜好。”
接着她告诉我那两个宫女的名字,她们的家乡和年岁,她们做女工很出色,她们都会骑马,穿上烟青色的骑装很风雅。而我就如小时候那样,眼神渐渐转向萍萍。萍萍会适时解围,黄梨吃太多胃生寒,劝我出去走走。
胃里的确翻腾,真想出门走走。大概因为言传身教的缘故,我内心有不满,也不会对她明说。走出霞光殿,大殿正门对着一口池塘,夏季时养了许多鲤鱼,如今几名宫女围着,弯腰伸手,捣腾池塘的淤泥。
“要干什么?”这鱼是我和小冰一起送的。
宫女说:“太后娘娘想种莲子,吩咐咱们填填土。陛下,刚才安福郡主出的主意,还送了一包种子,说这是好意头。”
我转身就走。原想去找小冰,半道给崔流秀拦住,他说金大人在中殿等着,他有要紧事说。
“陛下,老奴派到九鹿去的老嬷嬷,刚才捎口信回来,问宫里要些新鲜羊奶,给白条姑娘补身体。”
我停下脚步,问这话什么意思。
他皱起脸皮笑:“陛下同金大人先去一趟九鹿吧。”
这副怪笑算什么意思?他在嘲讽我么。一脚踩上衰叶枯枝,沙沙声挠着心头。这怎么可能…我和小冰在一起那么久,我视她如珍宝,每次拥抱都带着最深的期盼。可她只是陌生人,一时血气上涌,什么结果都没想过。她怎么会有孩子,老天真会开玩笑。
“陛下,若是真的,这是好事。”金士荣说。
我依然不信,虎着脸:“你能确定?”
他无奈笑笑:“老嬷嬷仔细问过一切,才敢通知小臣。刚才离家时,臣请尤七先去趟九鹿,目前只有他最可靠。陛下,这样安排可妥当?”
在略微冷静后,随车轮有节奏的摇晃,我意识到要面对的事:“好,先听尤七怎么说。”
深秋的九鹿满地落叶,夕阳衬着整片稻草田,似鼓起的金黄绒毛线,迎风一层层翻浪。一个小姑娘迎头撞到我,抓起她的胳膊,一个月没见,她如曾经那样瞪着我,并且长胖还晒黑了。
“公子,我和姐姐都不知你的姓名呢。”她笑起来,“你救了我俩,还让咱们住在稻田边上。”
注视背靠稻田女子,她一走近,就飘来桂花香,如那晚暗夜飘香一样。她没法展露笑颜,不过忧郁很适合她,好似过于完美的容颜有了瑕疵,就有了魂魄。她说刚才有位老太爷来细心把脉,又让她安心住在山庄。
勉强露齿轻笑:“生来头一回给医家看脉,从前病了,不过自己躺着,然后就好了。”
打发走妹妹,接着她的心情无需掩饰,我想带她去大屋坐,她却拒绝了。
“公子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她捂着自己的小腹。
“我没有姓,同你一样。”我并没撒谎,可她不信。
“九鹿算是你的家么?”
“它算是我家的狩猎场。”
她沉默了,目光沉静。她很聪明,见我不说,她也不问了。
“白条,”想起这个名字,心里突然涌起怜爱,可巧她穿一身素白,夕阳下真如一条银光烁烁的鱼儿,“我没法接你去家里,不过你可以住在山庄,你和妹妹都会衣食无忧。”
“哦,住多久?公子,会有人来抓我么?会有人来杀我么?”
我微愣,为何她如此忧心忡忡。
“公子,如果这个孩子是真的,会有人带走他吗?”
过往的经历使她分外成熟,她明确感知四周有危险:“公子,你能保护我们么?”
“当然,”我并不讨厌她,甚至喜欢她身上的桂花香,握住那双手,她的手微微颤抖,靠入我怀里也发抖,“你住在九鹿,没人敢碰你。”
我像起誓那样说得掷地有声,大概是她簌簌发颤的肩膀令我涌起保护欲。同我在一起,真会让人如此不安?
“公子,我和妹妹就是扔在鸡笼里的虫,靠自己爬出来才活着,我什么都没隐瞒。如果苍天悲悯,叫咱们落个好结果。”
我的身体有些僵硬,大概因为她悲凉的声线,或者是尤七在不远处瞧着我。我看一眼茅草亭,示意他去那里等。尤七知道了,他回去一定告诉小冰。
“陛下,”他如老者和蔼地调笑,“这位姑娘如花似玉,陛下艳福不浅啊。”
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是否确凿。
他点点头:“看脉象,不能说十分有把握,但超过半成的机会,是要生娃娃了。”
“那我叫你来干什么?婆子也这么说。”
他笑道:“陛下多等两月,等肚子大了,什么都清楚了。”
他能这么说,十有八九是真的。最初的震惊过去,心里竟然很高兴,简直如释重负。不知是男是女,是个男孩就好了。带着希冀的目光求问,这老东西应该知道吧。
“陛下,老生是看脉的,不是看相的。”他打断我的话,“等生下来才知道。”
“算了,”我又警告他,“回去后别和小冰说,我自己会说。”
他捏了捏胡须,朝我笑道:“陛下,既然您这里忙着生孩子,不如我带小冰出去两年。有生之年,我想治好她,等她病好了再回来。”
“不行,”断然拒绝,这老头在想什么,“琼华宫岂可无主,外朝内廷会如何议论。再说孩子生下来,她就是主母,有养育之责。”
“哦,原来陛下是这样安排的。”
他不提自己的看法。回大屋后叫来伺候嬷嬷,叮咛孕妇该吃些什么,白日陪她散步,夜里别让她着凉。他对白条很亲切,几乎带着所有的怜悯与关怀,让她安心养胎。他还保证每隔十天会来一次。
等一切叮嘱完毕,我跟着他走至门口。如今南宫氏以他为长,小冰自幼与他相识,头一次出红疹遇到他,正是逃难那年。他很熟悉她的脾气。
不知为何,我解释道:“我和小冰提过纳侧妃生孩子的事,她是同意的…”
老头连忙说:“陛下不必解释,老臣侍奉过三代主君,三代琼华宫,老臣什么都明白。”
我苦笑说:“老爷子,你可要帮我看住她。世伯走得早,你的话她还能听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