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不前中,他听到一阵异响,一段判决似的回忆。这是他所未曾见过的场景,可此刻却分明历历在目。
方濯是被一双手送上岸的。或者说,该称它为水流的双臂更合适。它们托着他的身躯,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沉入水底,又硬生生地拽上来。
短短一个钟头,方濯经历了王八的困难求生之路。他睁不开眼睛,但在触碰到地面时,他尝试着翻身,宛如王八掀壳。
这时,当他终于睁开眼,看到头顶一片苍白的天空时,昏昏然宛如重生。而又看到自己身边蹲着的那个人时,他的生命登时转述到了某种剧烈的回响中,那绝不是一盆水就能浇醒的。在那儿——混沌的神思背后,藏着一缕旺盛的情思,他窥见这双眼睛,仿佛找回了自己的灵魂。
方濯一咕噜爬起来。此时那溺水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踪,那人蹲在他身边,被他吓了一跳。周遭都是人,好多人都在看着他,或是窃窃私语或者沉默不语。只有这个人浑身带着喧嚣,一根枯枝似的生长在地上,却因他的眼神而生根抽芽,渐渐地活起来。
那人却并没有认出他来。他的头上盖着一张斗笠,身上穿着普通,一双眼睛却熠熠生辉。他饶有兴趣地蹲在一边,指尖还闪烁着某种类似于紫黑色的灵光,见他醒了,也不再动作,笑嘻嘻地替他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说道:
“总算是醒了,小兄弟,你不知道你这一落水,可把咱们吓成什么样。不会水就别去追人家姑娘了,多亏呐。哎,你知道你那小未婚妻是谁不?人家就是这条河里的鱼妖,为了吸食你的精气才跟你好的。结果后来动了情吧,又不舍得把你吸干,所以一跳水跑了,结果你还真当个事儿跟着跳进来,怎么样,吃够了苦头吧?”
这人嘟嘟囔囔说了一堆,语速又快,明显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可他头发束整,气度从容,分明运筹帷幄。而更重要的是,这人方濯是认识的,就算他与之充其量只有一面之缘,却也能在瞬间便认出他的面容。
这人是燕应叹。
他依旧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笑容却与之后不同了。此刻,也许能够呈递在他脸上的,更多的是对痴情人的戏谑。方濯低头看一看自己身上,却见得一身短打,已经不是落水前的打扮。又悄悄测了测灵力,忽觉自己体内什么也没有,空荡得像是寒冬即将过去时才地窖里已经被扫荡一空的腌菜罐,身上还有一股难以启齿的味道,像是在河里泡得臭了。
他回头一看,才顿觉一片无语——这哪里是他记忆中被拽下去的那条河?分明泥沙俱下、臭不可闻,像是当地几百户人家的脏水都泼到了这里。也不知这鱼精是什么心性,竟然还能在这条河里修炼成人形,而这正主更牛,甚至能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岸上的围观群众也明显在说这件事。有叹他一片痴情反被害的,也有嘲笑他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而毅然跳水纯属于蠢中之蠢的,更有甚者,为他编造出来了一段驴唇不对马嘴的爱情故事,什么“鱼精恨水污糟反害人,小伙仗义清河为红颜”,感情这人不是为了鱼精才跳水,而是想要清理河道才一头栽下去的。溺水的原因也不是为情所困,而是爱之大者为村为民,亲手奉献上自己的嘴和胃,全身心地投入到保卫环境的大业中。
燕应叹明显也很无语。在方濯醒后,他便拉了他的手臂把他拽起来,询问他是否要去医馆。方濯是真想问他为什么刚才不去,但话刚想出口,又被他自己的礼貌和涵养忍住了。但紧接着他又茅塞顿开:跟他谈什么礼貌涵养?这可是燕应叹啊!燕应叹屠戮修真界的时候可从来没有礼貌涵养!
于是他这么想的,就这么耿直地问了:“刚刚怎么不去?”
燕应叹眨眨眼,一时愣住。倏地他一笑,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把你救醒只是顺手,看你都快没气了,不得就地用魔息给你好好缓缓?现在你醒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你既没有灵力也没有魔息,自然就要去普通医馆再看看有没有外伤。哥们,你这一跳不仅跳了半条命,还把脑子也给跳没了。要是用不上我,能不先把你送医馆?”
方濯一时无话可说。或称之,他完全愣住了,且终于在这愣怔之中明白了一切。虽然他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很明显,这要么是一个无事发生的异世,要么就是一场幻境。燕应叹的面容与他后来无差,提到“魔息”,更确定了就是他本人。但这个热情洋溢见义勇为的燕应叹更让他悚然。好似一粒砂砾与扫帚并肩而行,一同清扫着地上的灰尘,尽管从了善,可那只扫帚的包容与无息更让人觉得诡异万分。
燕应叹语罢,摆摆手,起身打算走人。身侧却又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当即都回头去看,却见得一个黄衫女子奔来,猛地往燕应叹身上一撞,被燕应叹一抬手搂了肩膀,按停在原地。
燕应叹笑道:“干什么呀?外人还在呢,就这般莽撞。”
那黄衫女子笑了一会儿,这才开口,小声说:“我刚刚找到一个江湖散修,目前还没有门派,正符合你的要求。你要是想,现在就赶紧跟我去客栈看看,免得一会儿人家走了。”
“哟,”燕应叹说,“你找着?你是怎么找着这种人的?”
那黄衫女子只嘻嘻笑道:“我同他打了一架,我胜了,他便遵守诺言,与我走了。”
两人说话之际,方濯的眼睛却从燕应叹身上转到了这一黄衫女子,不声不响地观察着她。没有必要描述她的眉眼,也实则不必花费太大的精力去辨识她的身姿,她的身上只有一处可称为重点,那就是那一件黄色的衣衫,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这就是燕应叹身边的那个“阿缘”。她同燕应叹关系亲密,也许是夫妻,也可能是兄妹或姐弟。而她比之前所见得的灵体要更厚重、更灵光。这是一个人,且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与燕应叹原本身边的那个灵魂体如出一辙,却又有着天大的不同。
而她说的话,却也登时引起了方濯的警觉。燕应叹是魔教的人,他身边的亲密的“友人”,十有八九也是魔教的。可惜他现在没有灵息在身,无法一探阿缘身上是否有魔息,也就只能看着阿缘抱上燕应叹的胳膊,两人渐渐远去。
一只手突然落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方濯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可眼见场景更让他一时失语:方才刚和燕应叹离开的女子正站在他身后,黄衣白鞋,头上簪一朵红花。她面色苍白,身形僵硬,却在看清他的脸之后,艰难地勾了勾嘴唇,露出一个微笑来。
这微笑并不温和,反倒格外扭曲,面上的肌肉全都倒了位,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宛如蜿蜒小河冲进一片原始森林。但方濯看着她,却意外的没有任何恐惧的心绪。他立在原地,任由那只手抚摸上他的侧脸,眼瞧着那女子越抚越近。笑容僵硬诡谲,可掌心却温柔而多情,眼中包含着千万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却没有一味是算计或是怨恨。
随即,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他的额头上,好似一股喷泉凭空而起,骤然将他淋了个湿透。那只冰凉的手拉上他的手腕,摊开手掌,在掌心慢慢写下了一个“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