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责令杨骎加速破解魏强留下来的密文,虽然并未禁他的足,然而却给了他近乎严苛的时间限制。他和一群精通高丽语的通译官被关在鸿胪寺里,夜以继日地攻克难题。
杨骎阅读魏强写过的每一封奏本、通信,试图用这种方式靠近他的内心,从而掌握他加密的思路。
平心而论,也算卓有成效,他在一个月内连下三城,顺着里面的线索,三名徐相麾下的得力官员连带他们的关系网被连根拔起,是对徐相势力的一次重挫。
杨骎承认在权力上的进阶令他感受到了不同于沙场的壮怀激烈,他有一种时运在我的自信和笃定,而这份心境极大地消解了顾青杳带给他的烦恼。准确来说,近来他几乎有点顾不上她了。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顾青杳,也从未有一天真的放过她。
杨骎派出自己最得力的心腹手下每四个时辰换着班的盯着她,然后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顾青杳的所作所为。
他每天只有在手下汇报她的行踪时固定地想她三次。
顾青杳自从去了一趟归元寺后开始每天出门,杨骎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意味着她在逐渐地好起来,他坚信她能好起来。
他关心她出门时穿什么颜色和样式的衣裳,担忧入夏后她恐怕又要闹苦夏吃不进去东西。听说她总是跟着普密泰同进同出,身边还总是跟着崔深和崔浅那对没有脑子只通享乐的双胞胎。
杨骎认为这也是好事,他认识的那个顾青杳既不爱吃也不爱玩,生活枯燥的近乎一个苦行僧,她需要会说会笑会玩会闹的朋友带她转换心情。毕竟顾青杳原本也没什么朋友,苏婵算一个,可惜已经入宫为妃,等闲也见不到一面。梁瑶算一个,可人家现正在筹备婚事,肯定也顾不上她。真如海也算一个,但已经远嫁突厥,人在万里之遥。她的女友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已经有了家庭,并且以丈夫为中心开始新的社交往来,顾青杳走了一条和她们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路,他突然感同身受到了她的孤独。
“她自找的!”他转念又恨恨地想,“她本来可以选跟我作伴的,是她非要犟!”
杨骎现在一点也不同情她。
“顾大人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暹罗王储在长安的府邸,”手下小心翼翼地汇报,生怕哪个字会触动杨骎的逆鳞,“他们总是同进同出,崔家的双胞胎基本上也都在。”
说到崔家的双胞胎,杨骎总觉得有趣,自从真如海走了以后,这对双胞胎就像某种资产一样由顾青杳接手继承了似的。如果只是玩乐的话不足为惧,双胞胎不是顾青杳喜欢的类型,这使得杨骎对待他们的态度格外宽容。
从归元寺回来后,顾青杳立刻找了仲人出售她在通济坊的那处宅子,价格只要她当初所出的二百两银子本金,只求速速脱手,里面置办的东西也全都不要了,似乎是非常刻意地在逃避某段往事和回忆。
仲人找到了杨骎,因为本来这一条街的宅子都是他名下的产业,这一套他曾租给罗戟,后来被顾青杳出资买了下来,大约是想为自己筑一个巢,是她最初的安心之所。杨骎没有二话地掏了二百两银子把宅子收回来了,就连交易所产生的契税也由他来承担。他并不担心顾青杳回没有地方住,当初圣旨加封她的时候就一并赏赐了一套三进的宅院,然而她一次都不曾踏足。杨骎兑现他们在关外的诺言,将自己的家财半数相赠,其中就包括宅邸、珠宝和金银,过程几乎是攥着她的手腕强行逼她摁得手印,然而也只是一场白忙活,她不曾对任何一样表现出兴趣。
手下支支吾吾的,汇报到半程的时候不往下说了。
“怎么了?”杨骎问道,“有什么话就说。”
“顾大人今天是和王储一起出门的,还有崔深崔浅双胞胎。”
杨骎疑惑:“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为什么还要重复一遍?”
“属下……属下……是想说……顾大人是和王储还有双胞胎从同一个屋子里出来的……”
杨骎从手下战战兢兢的语气中听出了言下之意,追问了一句:“你在暗示什么?”
“属下不敢……”看神色,这青年是真的不敢,“属下只是如实呈报……顾大人昨夜是和王储还有双胞胎睡在一间房中的……具体细节属下就不知情了……王储也有护卫,属下无法探知四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骎手一挥,挥走了这个影子般的属下。他闭上眼睛,双目干涩而刺痛,片刻后他又把那影子唤回来。
“她现在人在哪?”
听羽楼。
自长安月旦停办后,这里重新修整了一番继续作为茶楼棋室经营。鱼池还在,临水的高台也还在,只是上面没有了清谈之人,取而代之是乐师的演奏,尽管无论多么优雅的曲子都会被推牌九的声音给淹没。
二楼的雅室中,普密泰组了个牌局,他跟顾青杳搭档,打的是“马革裹尸还”的玩法,对家一个是脑满肠肥的富商丁老爷,另一个是瘦的伶仃的勋贵贾大人。半宿下来,肥的那个还剩下一条贴身的白色绸裤,瘦的那个衣衫堪堪完整,只是为了躲避脱衣服把家传的玉佩都输给了顾青杳,那可是西汉朝传下来的古玉,估摸着再要寻一块类似的,恐怕得上坟里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