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骎嗤嗤嗤地低声笑了。
“信任?信任好啊,信任到沟里去了吧?一摔就摔个大跟头!呵,还信任,我看他既不在意你,你对他更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说得多了,骗得心和脑子都信了!”
顾青杳还是一眼一眼地看他,看一眼是一眼,看不出好也看不出坏,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讨厌,就跟看一块砖、一粒小石子、一根狗尾巴草一样,承认他的客观存在,除此以外就没别的了。
“爱是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体验,能说得上来的,都不是爱。只要当事人双方觉得是爱,乐在其中就足够了,犯不上跟谁解释,外人再怎么看怎么想,也都是雾里看花,做不得准。”
顾青杳拥有过、体验过、失去过、最终也失去了,虽有憾但无悔,坐着这里跟杨骎辩经似的讨论爱与不爱的话题,她也能禅定似的说两句,实在是哭也哭过,痛也痛过,一切都没了、空了,她也落得了一身的轻松。
杨骎似乎今天打定主意要来戳顾青杳的伤疤,因此一时半刻也不肯放过她:“他是够信任你的,你在外边和我逾矩都逾过山海云雨了,回来了他还是肯娶你。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哄他骗他的?”
“你说你爱他,可你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的时候,在我耳边呢喃细喘的时候,和我肌肤相贴、气息纠缠、进进出出的时候,你把他放在哪了?指给我看一下,在哪?”
顾青杳为杨骎锲而不舍地想要激怒自己而为他感到一丝难过,想到今天是他的生辰,倘使她还有心力,她也愿意哄他一下骗他一下,让他开心快活片刻,就像那时在冰天雪地的高句丽一样。
可是她顾不得了,谁都顾不得了。
“他……”想到罗戟还是让顾青杳胸腔里那一颗跳动的器官哀哀楚楚地揪紧疼痛了片刻,她攥住胸前衣裳的布料,静静地等待着那一阵痛楚缠绵起伏、跌宕着退去,“我的话,他总是听什么就信什么的。”
“哈!太好了!”杨骎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隔开此间与隔壁雅室的推拉纸门跟前,“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纸门“哗啦”一声被推开,顾青杳一眼就看见了纸门另一侧,长跪端坐在隔壁雅室的罗戟。
这是赐婚那天后她第一次见他,怎么也料不到会是在这样一种场合,他当然也在看她,眼神里的情绪太复杂了,顾青杳一层一层地望过去、读不透、解不明。
她和杨骎从进来以后的对话罗戟自然是字字句句都听见了,听在耳朵里,惊雷在心里。
顾青杳的气息和身体一瞬间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杨骎斜斜地倚在纸门边,看看这边的顾青杳,又看看那边的罗戟,心里此刻的情绪难言是痛快还是痛苦。
反正,逃不过一个痛字就是了。
圣旨给罗戟和公主赐婚的那天,顾青杳问了杨骎一个问题。
“这就是权力吗?可以掠夺一切,包括感情?”
杨骎没有回答,因为顾青杳这么聪明和通透,她怎会不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时间接受现实。
而杨骎就是要加快这个过程,刮骨疗毒、破而后立,旧创清出去,顾青杳心里才有位置容得他这副新的骨肉长出来!
杨骎决定用权力来掠夺顾青杳。自私,毫不留情,这样至少他们俩之间有一个人是快乐的。
顾青杳这一下,真是无言以对,无话可说了,她看罗戟,罗戟也看她,想必是一样的。
只有杨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摧毁的乐趣和快意:“道个别吧,顾青杳,有多少心里话都趁今儿这最后的机会跟他说了吧,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也是送给我自己的礼物,今儿是我的生辰,都得且着我怎么高兴怎么来!”
心口的痛楚方兴未艾,潮水般卷土重来,顾青杳痛得咬牙切齿,痛得浑身发抖。
真是卑劣,杨骎,真是卑劣啊。
“我不想看见你的脸,”顾青杳紧攥心口的衣裳,“你让我觉得恶心!”
“彼此彼此,”杨骎仍是一点不恼,“能恶心到你,也让我觉得身心舒畅。顾青杳,比起你对我做的事,这算什么?”
现世报,顾青杳想立刻拔腿逃跑,可是心痛到一动不能动,现世报来了。
杨骎收起笑容:“顾青杳,我这都是跟你学的啊,你当初不是装模作样,道貌岸然地对我做了一场体面的告别吗?现在我原封不动地把这份体面还给你,而且我还向你保证,今天你俩在听羽楼说过的话绝对安全,除了咱仨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杨骎抬腿迈到了罗戟所在的那间雅室,然后当着顾青杳的面,双臂展开,缓缓地拉上纸门,罗戟长跪端坐的身影在顾青杳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收窄了,成了一道缝、一丝影、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知道她在,她也知道他在,但是他和她再也不能在同一个空间里独处了。
杨骎像个监护人似的站在了罗戟的身后,而事实上他确实是,罗戟现在是等待大婚的当朝驸马,他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说任何话都会有人跟着盯着听着,杨骎是他有且唯有的保护伞,他的存在对罗戟是一种保护。
保护和摧残居然可以同时发生。
是罗戟先开的口,因为饱含着万千情绪,反而显得平淡。
他说:“我还是当时当日的那个我,对你的心意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然后顾青杳听到了隔壁动起了拳脚的声音。
她坐着、听着、一动不动。
终于,隔壁安静下来,响起了“沙沙”声。
纸门上,一根食指蘸着鲜血,先是画了连绵起伏的山岳,然后在山的前面画了一柄戟状的兵器,最后画了一个圆,把山和戟全部圈了进去。
什么都不必说,顾青杳只看这幅简而又简的涂鸦,心里就全明白了。
这时她和他最初的画,也是他和她最后的话。
她挪动身体,双膝跪行到了纸门边上,她知道他就在旁边,就在隔壁,就隔着这一道纸门,也隔着一道天堑。
所幸,还能传声。
她说:“我们都不已是当时当日的那个自己,我以为走得更高,会离得更近,却不想走得更高会更身不由己。”
她还说:“形势比人强。罗戟,造化弄人,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
她又说:“我们都曾为了不曾到来的幸福努力过。”
她从项上摘下那枚金戒指,从门缝里推过去、还给他。
她最后说:“从今往后,咱们不再是亲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