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药,就是属于她最重要、最关键的部分。
“你那天往我眼睛里扬辣椒面的手法挺好的,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回忆起杨骎交代这个任务给自己时胸有成竹的表情,青杳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带了反讽的口吻。
为了不让摩思力生疑,茶是不能提前沏的,一定要等他入了帐子坐下了,青杳才能开始烧水煮茶。
而且药不能一开始就下,得考虑到对方是个多疑的人的可能性,这第一道茶必得是隆真公主邀请摩思力一道喝了,才能放下他的戒心。
当然也是可以把药下在茶盏上,但也要防着摩思力临时提出来要和隆真公主换茶盏的可能性。
阿闼婆说过,下药就是这样的,是一门很精细的、很精密的、研究人心的技术。
药本身是最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下药的人和下药的手法。
这里面门道之深,细琢磨的话,一辈子都研究不透。
然而,这个计划轮不到青杳费脑伤神,杨骎直接告诉她在给茶添第一次水的时候,先给隆真公主的茶盏斟满,因为刚才待客是先给摩思力斟的,因此第二道就要反过来,合情合理;添好水后,青杳正面朝着隆真公主而背对着摩思力,这时用手指把药粉抹在茶壶的壶嘴上,然后再去给摩思力添水,药就会顺着水到达摩思力的茶盏中。
这个手法,青杳已经在计划形成后练习过上百遍,她有把握,绝对不会失手。
药是很强力的药,指甲里的一点点就足以迷翻一头牛,不致死,只是让人失去攻击力而已。
至此,青杳的任务就基本上结束了,接下来,在摩思力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控制的时候,青杳只需要陪伴在隆真公主身边,等待有人接应她们离开去安全的地方就可以了,后续的事情都不必管。
青杳绝对不能失手,因为隆真公主是用‘美人计’引诱摩思力前来的,但凡有一丁点闪失,真如海就有可能受到伤害,这是青杳绝对不能容忍发生的。
她深吸了一口严冬的空气,几乎可以算是翘首以盼,可摩思力就是迟迟未至。
帐子里的炭盆生得多而温暖,穿着棉袍身处其中几乎都要生出微微的汗意来。
魏先生无声地笑,表情几乎是不相信似的,意味深长地看了因惧热而闲闲倚靠在帐门边的高昌济,这身材颀长不苟言笑的青年正盯着脚下的毡垫发呆。
“你说什么,”魏先生还是不敢相信似的,“你再说一遍?”
董骙,现在化名叫做高昌济,没有移动目光,非常冷漠地说:“摩思力比约定时间早出发了半个时辰,据说动身之前还喝了一碗鹿血。”
魏先生还是无声地笑:“真是色胆包天啊……”
高昌济不置可否,他的表情始终是带着些阴郁的,因此魏先生觉察不出他内心的波动,更何况这波动是很轻微的。
魏先生的声音轻轻的,却有点像唱歌:“真是阎王不请,自己去……”
魏先生这边的计划原本是摩思力和高昌济一起出发,摩思力去隆真公主帐中把那夫妻之事做实,而高昌济去巴沙尔的帐子把他“干掉”。
只是到最后一刻,魏先生改变了主意,让高昌济干掉的对象从巴沙尔变成了摩思力。
高昌济从来都只执行,不问为什么。
但魏先生似乎好为人师,加之此间并没有什么值得他教育的对象,因此他饶有兴致地向高昌济解释他改变主意的考量。
“摩思力蠢钝如猪,扶他上位当然是好控制,不过我并没有在此间长留的打算,所以他于我而言就很鸡肋了。说到底,扶谁不是扶,倒不如卖巴沙尔一个人情,更何况巴沙尔是大唐养大的质子,为长远计,大唐也会不惜力地支持他继承汗位的,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高昌济面无表情,似乎根本没在听。
魏先生给他的任务从杀巴沙尔到放巴沙尔,这个动作就足以跟巴沙尔结盟了。
如果没有杨骎的计划在先的话。
董骙,隐姓埋名多时,以高丽剑客高昌济的身份潜伏在魏先生的身边、保护他、取得他的信任,不单单是为了眼前的这个计划,计划里还有更大的计划。
这是个很大的局,从巴沙尔绝食的苦肉计,到真如海主动献身的美人计,都是连环套,所有人都在局里,编织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试图网住想要网住的对象。
“高昌济刺杀巴沙尔”在杨骎的计划里也是要注定发生的,只不过不是杀而是放。
杨骎和魏先生不约而同地选择牺牲摩思力而扶持巴沙尔。
董骙当年在长安的时候,就听说新任的鸿胪寺卿魏强有三分公子杨骎的风度和作派,彼时他就觉得蹊跷,明明魏强比杨骎年长十岁,若说像,也该是年轻的像年长的,怎么会反过来?
不过现在的高昌济已经不纠结了,他只是微微讶异,杨骎和魏强在行事的思路上确乎有不谋而合的地方。
不过也许他们追求的都是利益最大化,并不能说明他们就是一路人。
总之,高昌济该动身去投入这个计划属于他的部分了。
炭盆的火苗只是微微抖动了一下,但却同时引起了魏强和高昌济的注意。
他们一个是被追杀、暗杀过很多次的人、一个则是杀过很多人,对危险和死亡有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只一刹那间,刺客从四面八方涌入这不大的帐子,雪白的刀刃光影浮动地全部向着魏强一拥而上,而高昌济几乎是本能般地拔剑而出挥洒抵挡。
四五十名刺客车轮般地碾压过来,这绝不是魏强遭遇的第一次刺杀,但这一回却几乎没有了生还的余地,但是高昌济只知道魏强不能死!
他手里还掌握着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关乎着父亲能不能平反,以及他能不能再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这是为什么他卧薪尝胆一般地蛰伏在魏强身边,保护这个曾在父亲倒台时落井下石的仇人!
杨骎和他,一兄一弟,一明一暗,计划了那么久,部署了那么久,总算把魏强逼到了绝路上,他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高昌济剑起剑落挑翻了七八名刺客,然后一把揪过魏强拦在身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他做屏障。
在心跳几乎擂破胸膛的对峙中,高昌济心想这刺杀不是属于计划的部分。
计划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