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一把夺过青杳正要张嘴去咬的糕饼:“别吃了!你不会真的要跟那个万年县主去突厥吧?”
青杳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若有所思道:“人家现在是隆真公主。”
“我管她什么主,”姚氏柳眉倒竖,“你难道还真跟着她去突厥那种地方!”
青杳理所当然地表示:“明早就要启程动身了,圣旨上有我的名字,这难道还有假?”
姚氏跟开了锅似的大呼小叫起来。
“公主去给突厥可汗当阏氏,我做侧妃,不是挺好吗,可汗一高兴说不定还赏赐五百匹牛羊,到时候让使臣赶回来,您跟我爹一人一半。”
姚氏伸手抽了一下青杳的脖子:“这是开玩笑的事吗?突厥那是什么地方!又不是东都,说去就去了,真的没办法吗?不得不去吗?”
“那当初不也是娘您让我跟着万年县主吗?她嫁给谁我就跟着嫁给谁,怎么现在您又反悔了?正话反话都叫您给说了。”
姚氏颓然地坐在榻上:“娘当时……那不是想叫你高攀杨国舅吗?你可倒好!尽往错的路子上使劲,杨国舅没搂着……你个没用的东西!”
青杳和姚氏的对话被鸿胪寺派来的人给打断了。
“顾大人在呢?”来人是鸿胪寺的掌固,负责衙署一应陈设和迎来送往的杂事,“杨大人派下官来给府上送朝廷赏赐的一应物事。”
“有劳了。”
青杳指引着掌固把赏赐的东西往姚氏的茶铺子里搬运放好,东西都是好东西,衣食住行所需要的都有。青杳签字画押表示已经如数收到,姚氏留掌固在茶铺喝盏茶歇歇脚再走,掌固抱拳婉谢了,说还有下一家要送,于是姚氏忙忙装了一盒茶糕点心让掌固拿着路上用,青杳也打点了辛苦费,掌固客客气气地收了,抱拳与青杳道谢告辞。
姚氏此时方知青杳是被鸿胪寺选中了跟着和亲的使团一起前往突厥出一趟送嫁的公差,并非有去无还。
“你个讨债鬼,吓死娘了啊!”姚氏又拍了一下青杳的后背,“去多长时间?”
青杳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路途远,少说也得三个月吧,不过回来应该能够官升半级,公主也是看在过往与我的旧交情,帮我争取了这个名额。”
姚氏“哼”了一声,一边点对礼单上的物品一边说:“她要是真心疼你跟在她身边跑前跑后的辛苦,就应该赶在她现在说话还算数的时候给你做主选一门好亲事,叫你没有后顾之忧才是。颠颠地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又有什么用?”
青杳手指碾碎红色的花生衣,觉得跟姚氏永远说不通。
那一夜,真如海问青杳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突厥的时候,青杳着实愣了一下。
“你我相识一场,此一别远隔千重,恐后会无期,请你加入使团送我远嫁走一趟,你肯不肯呢?”
其实,哪怕没有什么官升半级,真如海开了这样的口,青杳也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更何况,去看看大漠风光也不错啊。”
青杳点头以表赞同,她从未出过长安,这一出便是这么远的地方,毕竟曾经向往当一个边塞诗人,她对辽远西域心中亦是有向往。
“我只是为公主不甘,”青杳盯着两人之间煮酒的小炉子,火苗一舔一舔的,似和她一样有欲语还休之势,“为什么非得是你?”
真如海沉默了须臾,轻声道:“只能是我,必须是我,不得不是我。”
青杳不忿:“是杨骎在帝后面前说了什么吧!”
真如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青杳,那目光非常温柔,表情也很平和:“这里面的事情太复杂,今天晚了,改日我与你细说吧。”
“能够对曾经的枕边人做出这样的事情,”青杳冷笑一声,“好深的心机和手段。”
“子腾确实在这件事里没少忙活,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真如海看着青杳笑,“我是自愿的,这是我欠子腾的。”
事到如今,是不是自愿的都不重要了。
“您不欠他什么!”青杳气急败坏地几乎要拍桌子,“您什么也不欠他的!一段婚姻走不下去又不是您的错!凭什么您来承担后果!他怎么不和亲去!”
正想到这儿,姚氏忽然凑近了,神秘兮兮地说:“哎,杳娘啊,娘问你,这些东西都是杨大人让给送来的?”
青杳一点头:“我爹那边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姚氏收不住嘴角的笑意:“杨大人早上可还托人送来了一封红包呢,我打开一看,乖乖,一百两银子!”
青杳没给反应。
姚氏一戳青杳的肋骨,差点给她戳的一蹦跶。
“要我说,杨大人心里还是有你!”
青杳看着姚氏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娘想通了,正好,之前有隆真公主拦在前头,你再怎么出头拔尖也只能当个侍妾,现在可不一样了,她这个拦路虎一走,你跟国舅爷之间再无阻碍,杳娘啊,你把脑子给我放清楚一点,这一路来回是多好的机会啊,人生难得几回搏,你一咬牙一争气,也挣得个国舅爷的正头夫人当当!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不等青杳反应,姚氏喋喋不休地继续分析:“你说,国舅要是心里没你,干嘛给你送这些东西,还往家里送钱?你现在是人生的节骨眼上,你可千万别给我犯糊涂,人呐,是上九霄还是下地狱,都是一咬牙一闭眼的事儿,娘有预感,你这辈子是一定会上青云的,就看接下来三个月了!”
姚氏一边自我感动着,一边自以为是地给青杳支着路上如何魅惑杨国舅的招数,青杳神魂早已飞到天外,没有跟姚氏明说,这些钱物都是朝廷赏赐的,每个随行的官员都有,而且一定要送到出行人的父母妻儿手上,为的就是告诉即将远行的低阶官员,你的家人都在朝廷的掌握中,不要脑子一糊涂就被策反买通叛国,否则就会连坐整个家族。
是笼络,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作为使团随行的官员,青杳还得了二百两朝廷贴补的银子,她一分两半,分别给了父母两边,跟杨骎根本没什么关系。
但是跟姚氏怎么说得通呢?
说不通,干脆就不说了。
这次出使,所有随行官员都给了三天的假,明日一早便要动身,青杳以要去鸿胪寺销假以及收拾行装为由,从姚氏的茶铺子里告辞。
刚出了鸿胪寺的衙署,迎面就看到了罗戟。
青杳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想要逃跑的冲动。
倒是罗戟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你总也不来找我,我就只好来找你了。”
说着自自然然地从青杳手里接过了书匣,和姚氏非要塞给她路上吃的点心。
“我送你。”
双手一解放,青杳更不知道把它们往哪里搁才好,只能跟着罗戟登车。
上了车,相对而坐,四目相顾,青杳眼神总是闪烁着想躲避,但躲无可躲。她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把她唬成了一个胆小鬼。
“咱们俩之间的规矩,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罗戟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青杳一懵,“嗯”地疑惑了一声。
“从前,你说只许你去找我,不许我来主动找你。”
青杳眨了眨眼睛,记不得这是什么时候立下的规矩。
“今天我做回主,从今往后,这个规矩不做数了。我想见你了,就来见你。”
罗戟说完微微垂了一下眼睛,很快抬起来,目光坚定地看着青杳:“当然,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只是我不这么做,一个月跟你都见不上一面。”
青杳的心是乱的,脑子是慌的,只能惯性地答一句:“我不记得了……好多以前的事。”
“不记得不要紧,”罗戟一双眼紧盯着青杳,“我们还有以后,会有很多新的回忆。”
那一天,青杳问杨骎“他”是谁,青杳知道她和杨骎之间有一个“他”。
但青杳心里知道,罗戟就是那个“他”,他就是那个“谁”。
她知道他和她的关系,但是她记不得具体细节和情境;
他当然也知道,但是为了不使她为难,他就一直没有提。
青杳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罗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