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十六岁的时候,我还是对人生充满希望的女初中生,跟我的发小出云香织一同就读于宫城县乌野町的“城南第三中学”,算是当时班上成绩最好的人之一。
成绩好,我在三年级填报志愿时的选择面自然也就宽了。可选项有很多个,我们在老师手上收到了很多学校派发的宣传手册。而在这其中,有那么几个是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
分别是离家最近的乌野、设施最新的白鸟泽、县内升学率最高的青叶城西、爸妈的母校音驹、香织的志愿枭谷、我最喜欢的名作家的母校井闼山,还有作为吹奏部名门而受到过香织瞩目的稻荷崎。
为了在这七个选项里选出一个最合适的,我跟香织还有家里人进行了整整一个学期的讨论,直到最后才定下来,在第一志愿那一栏的空白方框里填上了稻荷崎高校的全名。
选择这个学校,我的理由有二。
一是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出过宫城,难得都开始上高中了,我想多出去外面走走,长长见识。毕竟我也没打算一辈子都待在故乡,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在城里工作的。那趁现在就外出生活一段时间,提前适应一下也不错。
至于为什么将来想去大城市生活却没选东京的学校嘛……那就是因为我的理由之二了。
小学毕业时的春假,我的发小香织偶然在电视上看到了稻荷崎高校吹奏部的表演。那是一首热情洋溢的曲子,她为那演奏中所迸发出的强烈激情而感动,于是在升上初中之后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本校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吹奏部。
她在音乐上不算完全的新手,可她之前其实是弹钢琴的,小号这种乐器她还是进了初中才第一次接触到,说句从零开始也毫不为过。
初中第一学期开学的时候,香织问我:“小静在初中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打算跟吹奏部的大家一起获得关东地区的金奖。”
在此人发出如此豪言壮语时,我校还只是诸多无名之辈的其中一员,她也不过是个刚学小号还没三天的新手。可是我知道,香织这人一向说到做到,但凡是她想做的事情,基本就没有做不成的。
后来她也确实做到了。
凭借着超高的悟性,再加上在校练满晨午晚,离开学校后再去音乐教室上课到九点的大练习量,香织在二年级时技压众人成为了小号声部长,也就是俗称的小号首席。
由于她极其擅长跟别人打成一片,所以从她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开始,整个社团的懒散人士比例逐渐降低,最终使整体气氛为之一变,产生了相当的凝聚力。
于是,在她成为小号首席的这一年,我校吹奏部出乎意料的成为了黑马,居然一路杀入关东地区大赛,获得了一枚铜牌。
这毫无疑问是我校自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亮眼的成绩为吹奏部带来了获得资源倾斜的可能。
因为少子化逐年严重,城南三中作为一所“设施破旧、升学率一般、社团亦无著名项目”的乡下初中,毫不意外的遇上了生源减少、经营困难等问题。
这时,如果出现了一个疑似能出成绩的项目,那它在决策层中获得支持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至少我校的领导是这样。
经费、人脉、场地,各式各样的支持纷至沓来。
经由家长委员会部分出资,学校购入了一批新的小型乐器;本来就没什么成绩的羽毛球部和一些意义不明的社团被解散,较小的第二体育馆课余被分配给了吹奏部使用;原先那位水平很一般的顾问老师退居二线,换成了校长去到处托人请来的专业顾问。
或许这就是人常说的“时也,运也”吧。三年级时,香织不负众望的当上了部长,并且在学校的大力支持下终于实现了她在入学时所发下的宏愿,带领着我校的吹奏乐部斩获了关东地区金奖。
这对她,对吹奏部的其他人,对学校的决策层来说都是件好事。比赛出结果的那天,吹奏部的大家在观众席上抱在了一起喜极而泣,可是我这个非吹奏部成员的外人却既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因为我们学校拿的是地区废金。
跟体育类不同,吹奏乐比赛是可以有多个金奖得主的。在关东/关西地区大赛上,下一轮能去参加全国大赛的学校会在金奖得主中选出,晋级的学校会成为区代表,而没能进入下轮的其他金奖得主就是这一届比赛的“废金”。
看着香织上台领奖时的笑脸,我很给面子地在观众席上鼓了鼓掌,但老实说,当时我心中所涌现出来的既不是欣喜也不是哀伤,而是莫名的愤怒。
因为在我看来,香织作为一个小号演奏者的水平已经超过了在场的其他初中同行,她的小号solo部分也是那届比赛的通用课题曲中完成度最高的,可即便如此,我们学校也还是没能晋级。
是,道理我都懂,个人的优秀是无法完全左右团体比赛结果的。
是,吹奏部的其他人也有在努力,他们都完成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大家已经尽力了。
是,香织本身也只是以关东金奖为目标的,晋不晋级这种事她根本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这样就可以了吗?只是拿到区区一个废金就满意了吗?你觉得这样的结果对得起你的努力、你的付出、你的实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