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高二时,香织家里为了庆祝她在日本国标舞业余组最高等级的比赛“三笠宫杯”上获得季军,特意安排了一次全家国外旅行。是以,即便是寒假和新年,我也无法跟这位青梅竹马一起悠闲的度过假期。
不过,在离开东京回家过年前,我还是抽出空来去看了香织的比赛。
比赛的名字是“门松杯”,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在新年前举行的。这是一场娱乐赛,虽然举办历史相当悠久,但是在协会那里并没有评级和分数可言,大部分参赛者会来参加多半是因为举办者本身。
这个人好像在他们那边非常有名,想获得他的青睐受到一些指点的人不计其数。但香织参加这场比赛的目的倒不是这个,她是冲着赛事特制的门松形状小奖杯来的,进前三名拿到了就行,至于最后是不是第一名,有没有引起那位老师的注意,我觉得她肯定想都没想过。
“真木同学喜欢哪个配色的?我觉得银色比较好看哎。”
“学姐,既然都来参加比赛了肯定要拿金色的才好吧?”
“是吗?可是金绿这个配色会不会太俗气了?”
“不是奖杯配色的问题,是既然来参加比赛了就要想赢才行。”
“我倒是没什么关系,只要拿到了就好。”
“出云学姐就没有好胜心吗?”
“要是能赢我当然很高兴啦,但那又不是我参赛的主要目的。”
“如果你今年拿到了银奖杯,难道就不会不甘心然后想明年再来吗?”
“不会哦,我就是想要这个才来的,要是拿到了我明年就不来了。”
“我会想来,我非来不可。”
“你那么喜欢这个配色啊?”
“对,是我喜欢,所以算我求你的,情绪再高涨一点。”
“好吧,我尽量。”
香织目前在枭谷竞技舞蹈部的正式舞伴是一个名叫“真木法继”的一年级后辈。这孩子属于那种从长相到性格都微妙透露出一股死正经味的类型,味道冲到甚至会令我产生同类厌恶,但就身体条件来说确实是非常优越的。
而且他还是自小练习国标舞,以成为职业舞者为目标的多年经验者,基本功非常扎实,可以说是他们部内最适合香织这种“速成天才”的搭档。
舞蹈的世界也真是不公平啊。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对这位后辈产生了一些多余的怜悯,但是在实际看到他们默契地配合跳完全场后,我的心情还是微妙的复杂了起来。
一方面,我的眼睛在为看到帅哥美女跳舞而欢呼雀跃,但是另一方面,我的脑子也在为“香织看起来好像跟他更有默契”这件事而感到极其的不爽。
好在这孩子只是她的舞伴,如果香织在介绍时说这是她的恋人,我将会想办法给他一拳,然后威胁他婚礼必须让我坐离新娘最近的位置,不然我就把他封水泥丢进东京湾里,换言之也就是我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还好,这家伙只是区区一个真木罢了。
门松杯是摩登舞比赛,没有拉丁那边的项目。预选赛跳的是华尔兹和狐步,准决赛跳的是快步跟探戈,最终决赛则是四项综合。
得益于香织一向“想做什么都能做到”的奇妙特性,他们最后真的拿到了银奖。虽然真木小弟在坐公交车回学校的时候哭了一路,但香织看起来挺高兴的,那我就基本满意了。
这是跟她一起玩必然会经历的阶段,好好体会吧小兔崽子。
“我该登机了,下学期见哦。”
“下学期见,记得给我带纪念品。”
“当然!”
伴随着飞机震耳欲聋的轰鸣,香织把她的青梅竹马和苦逼搭档随手丢在东京,快快乐乐的跟家人到国外旅游去了。
我独自坐着两个小时的新干线回到故乡,度过了一个体感上最孤独的新年。
虽然能重新吃上妈妈做的饭,再跟爸爸一起擦盘子的感觉很令人怀念,但我果然还是更想跟同龄人一起去哪闲逛,去做一些一听就很像高中生会做的傻事。
比如说跟朋友去拍大头贴然后对着照片指指点点、唱卡拉OK唱到清空体力、顶着一群人的围观抛弃羞耻心玩跳舞机之类的。
可是现在发小远在天边,初中时的朋友已经不太联系,高中时认识的朋友又都在东京,我除了在家看看书、看看电视剧打发时间之外仿佛无处可去。
可能是怕我放假在家太过无聊吧,爸爸这几天很常拿着一个纸盒子过来问我要不要玩歌牌。那我闲着也是闲着,当然是欣然接受。随即,在我家二楼的榻榻米上便会展开一场父慈女孝的殊死较量。
说起来,最开始教我玩这个游戏好像就是爸爸。
当时学校要求完整的背诵《小仓百人一首》,爸爸说:“机械性的背诵太无聊了,我们来玩点什么吧?”于是就到外面去买了一盒歌牌回来教我玩。
一开始当然是我输多赢少。每次失败后,他都会将决定了我们胜负的最后一张牌单独抽出来,开始讲这首和歌背后所涉及的内容。
作者是何人?生平事迹如何?这首歌是他在什么情境下作的?是咏物、咏景、物名,还是恋歌?
有趣的故事,拉长的音节,美丽的言外之意。这些东西构成了我对这个游戏跟和歌的初印象。
学校的任务很快就被完成了。等到爸爸说“这里没有新故事可讲”的时候,我开始感到了这个游戏的无聊。
虽然输了确实会不爽,但我最开始玩这个游戏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求胜,而是为了听父亲讲故事。如果没了这些在胜负后的讲解,这个游戏形式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这套牌集没有了而已,如果小静愿意换套牌集的话,我们就可以讲别的。”
“那换一个。”
“可以啊,小静想听以什么人为主角的故事呢?”
“女孩子吧。”
市面上流通售卖的歌牌几乎只有《小仓百人一首》,没有别的,所以后面我跟父亲玩的歌牌基本都是我们家自己制作的。
内容由父亲书写,裁纸由我负责,装帧由母亲搞定。
靠着这些东西,我几乎记住了《小仓百人一首》《女房百人一首》《古今和歌集》《万叶集》等等著作的全部内容。等到上初中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自信的称自己为和歌爱好者了。
我初中就读的城南三中有“歌牌部”。在入学前,我曾经想过等开学了就到这里去找一些同好,但父亲在听我说完后露出了一种很微妙的笑容。
“我觉得他们可能跟你想得不太一样哦。”
他是对的。
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实际上“竞技歌牌爱好者”跟“和歌爱好者”有本质上的不同,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合不来的。
他们喜欢的是这个游戏形式本身,对牌面内容并不在意,但我喜欢的是被写在歌牌上的内容,对游戏形式并不在意。
我不敢说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但我在初中接触到的那几个竞技歌牌爱好者确实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意思?那种东西不重要吧,反正不会影响胜负。”
“哎——小仓百人一首以外的和歌我都不认识啦。”
最终,我放弃了在这里寻找同好的打算,转而加入了文学社。父母跟我一起制作的特殊牌集,除了家人也就只有香织会跟我玩了。
对她来说,歌牌也只是向我询问故事的工具而已,我喜欢这一点。
“这首歌是谁写的?”
“是藤原贤子,也就是那位紫式部的女儿。话虽如此其实她自己也很有名,是女房三十六歌仙之一……”
久违的《女房百人一首》歌牌战令人倍感怀念。一局结束后,我跟父亲站的站躺的躺,情况与我小学时相差无几。
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我仔细分辨了一下,大致听出她是在说家里酱油没了,让我现在滚出去买点。
因为怕冷,我最讨厌在寒冬腊月的时候出门。但母亲的命令我要是敢违抗,那肯定是嫌自己活太长了,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差事给干下去。
厚衣服穿多了活动起来格外艰难。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忍不住抱怨了一下乡下的基础设施维护效率。
磨磨蹭蹭终于磨到了便利店附近,在途经公园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幅颇为奇妙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