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食肆的点心比陈记铺子里的还要贵,陆萸就肉疼。
银杏闻言,唯有无奈一笑。
至建初寺,因是十五,寺门大开,哪怕如此寒冷的天气,仍有来来往往的香客,门口早已牛车塞途。
陆府的车夫停下车和前面的人逐一打招呼,那些车夫们看到牛车上銮铃旁明晃晃的陆氏的标记后,不约而同的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在初一十五上香的日子里,身份不够的人家连车都没机会驶得离太初寺太近,这就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陆萸再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与新时代之间的差异。
在寺庙的佛像前众生平等,可寺外的世界不是,古刹悠悠,建初寺在袅袅香烟和梵音中散发着佛门特有的庄严和肃穆的气息。
下了车,主仆二人又接着走完数不清的台阶后,才终于到了大殿门口,刚想找个小和尚打听老王妃在何处礼佛,抬首间,便看到了在殿内佛前虔诚参拜的曹壬。
在袅袅檀烟中,佛像慈悲安详,注视着芸芸众生,曹壬那张清俊明媚如纯雪的脸,在香烟缭绕下,虚幻得不似真人。
他明明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边,已超脱出万丈红尘,飘渺得像个幻影。
于是,陆萸想要出口喊他的话音被生生压了下来,这样超脱出尘的少年,一切繁华喧嚣都不该属于他。
他拜了多久,陆萸就这样安静的看了多久。
直至江澈自外面进来见到她,惊喜道:“女公子何时至的?怎么不进去?”
“我刚至”陆萸笑回。
她随江澈进了内殿,然后在曹壬身旁蒲团上跪下,对着佛像深深三拜后,直起身看着一旁的曹壬,嫣然一笑:“我带了好吃的,你可想尝尝?”
“去后院吧”曹壬笑回。
他这一笑,有如开放在佛前的莲花,高洁绚烂,只可远观。
画面太美,陆萸晕晕乎乎地起身随曹壬走出大殿,然后跟着他走向后院,连曹壬在为自己撑伞都没发现。
这是银杏第一次见曹壬,送画的君期公子比之前木槿向她描述的惊艳太多了,见曹壬为陆萸撑伞,她忙打开伞想要追上去。
江澈却笑道:“路面湿滑,莫要着急,有少主在不用担心女公子。”
后院有许多禅房,原也有很多景致,只是如今正值隆冬,入眼皆一派萧败,此时天空飘起了雪沫子,纷纷扬扬的似撒盐一般。
曹壬带着陆萸顺着弯弯曲曲的石子路,找到了一处能古朴的亭子,和之前萧败的景色不同,亭子前竟然有几株开的特别好,那繁花印着白雪,高高洁又美好。
入亭子后,待收好伞,二人于石桌前坐好,陆萸忙献宝似的打开手中纸袋。
芝麻酥还没碎,她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吃,若不像小二说的那么可口,定要回去把钱退回。”
说着,她小心拿起一块芝麻酥递给曹壬。
曹壬摊开修长白皙的手接着,却没有马上吃。
陆萸则迫不及待的拿起一块扔进嘴里,“咔吱”一声响,芝麻酥入口即碎,一阵清甜混合着芝麻的香味充斥着口腔。
“当真美味!”她两眼发亮充满惊喜的看着曹壬,等吃完了,还舔舔嘴皮,活像一只舔足的猫。
看她吃得满足,曹壬也学着斯文的咬了一口。
谁知,剩下的芝麻酥全都碎在掌心上,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再吃第二口。
见状,陆萸开怀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差点从石凳上掉了下来,和他一比,自己真成了女汉子。
曹壬见她眼角眉梢皆是笑,一对圆而深的酒窝荡漾开来,着一身嫩绿衣裙的她和亭外萧瑟的冬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极了春日将将从悬崖上破土而出的绿芽,生机勃勃。
他忍不住跟着她笑了起来,笑容有如冬日暖阳瞬间将烟雨蒙蒙下带来的寒气驱逐开去。
此时,老王妃和建初寺主持立在不远处禅房的窗前看着亭中二人。
“看得出,阿壬是真开心”老王妃欣慰道。
“阿弥陀佛,施主日后莫要太过担忧,一切皆有定数”主持回道。
“但愿佛祖能看到我的心愿吧”老王妃叹道。
主持则只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须臾,陆萸又拿起一块芝麻酥,然后示意曹壬张嘴。
不知何意,曹壬仍依言微启嘴唇,正纳闷间,陆萸手中的芝麻酥被整块的塞入他的口中。
“美味吧?得这样吃才行,你吃得太秀气了”看着怔住的曹壬,陆萸笑道。
言罢,她拿出手帕细细替曹壬将手心上的碎点心擦掉。
好看的人,连手指都这般好看,她看着自己粗短的手指,真是羡慕极了,这简直是后世钢琴家的手呀。
曹壬继续怔怔地看着她给自己擦手,他很少让侍人近身服侍,更别提女子,陆萸虽只是个小女孩,但她圆润的指腹传来的柔软温热,仍让他片刻失神。
“咔吱”一声,口中传来香甜,他回过神,莞尔一笑:“当真美味。”
陆萸没看出他心中早已千转百回,麻利的替他擦好手后,又投喂了一块点心给他,才开心拿起点心自己吃了起来。
分享美食的时间过得很快,二人边吃边聊,聊日常琐碎又有趣的事、花鸟虫鱼、山川美景、美食玩具,娓娓絮语,恍若春风拂面,非常清爽惬意。
陆萸突然觉得寒冬腊月的天气好像也没那么寒冷了。
“玩具吗?我自幼体弱,一直跟着祖母礼佛,没交过友人也未玩过玩具”曹壬先是在回忆,然后一脸落寞。
那次上巳节后陆萸向嫡姐打听过曹壬的身世,一时对他颇有怜惜,如今已把他当朋友,更是见不得他这幅表情。
她立马豪言大开:“没事,你小时候没玩过的,日后我都替你补上!”
“当真?”曹壬一脸惊喜。
银杏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家女公子,毕竟这样夸下海口,日后兑现起来可能很难。
江澈则假装没看到少主那发亮的双眼,抢零食还不够,竟和小孩抢玩具了,他真不想回去告诉方言,简直没眼看。
看着曹壬亮得有如星辰的双眸,陆萸重重点头,心里早已经脑补了各种中二少年的孤单童年,于是答应等曹壬生辰,她定送一份有趣的玩具。
曹壬常年卧病在床,孩童时常看到弟弟和小伙伴玩的开心,说不羡慕是假的。
只是时间久了,那份羡慕慢慢被冷清和淡然代替,如今遇到陆萸,他忍不住地也想像弟弟那样和朋友玩,对年后的生辰也多了一份期待。
这世间之事就是这般神奇,他们二人,一个少年老成,一个中年装嫩,竟然出奇的投缘,很快就成了好友。
眼看年关将至,陆氏一年一度祭祖的时间即将来临。
至年关,陆弘的学业也没有那么繁重了,就让陆萸去他的书房学陆氏族谱,前几年冬天她总是生病,陆氏一族回华亭祭祖也不曾带上她,加之她未启蒙入学,便未给她教过族谱。
对这一天,陆萸期待已久,自穿越至今,她知道本朝是魏,知道首都洛阳的皇族姓曹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后来想到灭东吴的是西晋,便放心了,这不是历史上那个魏。
毕竟年岁太小小,太多关于历史和时事政治的话题她不能问,但对这个陌生的朝代已经好奇了很久,今天的教学意味着她可以真正的了解祖先出自哪里,甚至可以顺便向陆弘打听现在所处的社会背景。
天刚蒙蒙亮,陆萸梳洗好后神采奕奕的赶往陆弘的院落,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哪怕院中的紫藤花已然落尽,只剩光秃秃的几根老藤,她依然觉得这是个美丽的冬天。
陆弘刚踏入书房,见到一脸期待的陆萸,笑道:“当年阿婠学家谱时一副无精打采,说是太枯燥。”
“我想着今年可以跟着一起去祭祖了,开心”陆萸忙回。
陆弘又笑笑,让书童青竹将一堆竹简搬在书案上,就开始讲学了。
陆萸立马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却被第一句:“先祖伯言公”吓了一大跳。
虽知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但她仍忍不住问:“东吴丞相上大将军陆逊?陆伯言?”
见陆萸如此激动,陆弘有些不解,点点头:“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