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编剧,星雨每周都要参加万迦的项目例会。根据导演的意见修改完前三集剧本后,策划会首次通过了她的稿子,梅姐让她继续写后面一集,同时修改大纲。
秋喜非常高兴,她是策划,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她的功劳。
开完会后,秋喜说要请喝咖啡,两人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星雨问这个项目是怎么得到导演的关注的,秋喜得意笑道:“这个呀,说来还是梅姐威武。我们公司今明两年打算开发三个IP,其中就有《七年十一天》。梅姐带着三份策划案去游说各个合作公司和导演,贺导是第二站。一般来说,我们只是跟他的助手和策划们对接。那天他正好在江州,梅姐就和方总一起去见了他,贺导一听咱们的案子,立即表示感兴趣,当晚就打电话过来说想做这个项目,愿意一起投资。万迦不过是个小公司,以贺导在行业里的地位,这样主动请缨还是头一回,方总自然是喜出望外,这足以证明这部小说的魅力。”
“梅姐有向导演介绍小说作者吗?”
“那是必须的呀。蓟千城是众神网的知名作家,蓟家又是江州著名的艺术世家、天珠收藏家,小说里又有很多天珠的成分——这些都是项目的卖点,导演听得津津有味儿。”秋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又说,“当然啦,如果你肯承认你是鱼藏,你也会是一个卖点。”
“嗯哼。”
“对了,梅姐想让你做一下蓟千城的思想工作,让他参与这个项目。实在不想做编剧,做个策划也行。”
“他不会来的。”星雨果断地说。
“价钱方面嘛——好商量。”秋喜眨眨眼。
“他不差钱。”
“如果他不来,商战的部分你又搞不定——”秋喜压低嗓门,“那公司就只好请外脑了。”
星雨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是外脑?”
“就是找几个有这方面知识的人帮你弄啊,甚至是找个擅长写商战的编剧帮你弄。”秋喜急切地说,“万迦有经常合作的编剧团队,里面也有擅长写商战的人,你毕竟是个新手,大家对你的疑虑还是挺多的。如果蓟——”
星雨没让她说完:“外脑也行啊,我不反对请外脑啊。”
秋喜嗤了一声,两眼望天:“星雨,你最好跟蓟千城说说,让他过来帮你一下。”
“……”
“有些话不好说得太严重,但在这一行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你要是写不好商战,有可能会被换掉。多得是的人想跟贺导合作,多得是的编剧想把你挤下来。我要是你,就天天守着蓟千城,一直磨到他同意为止。”
“我干不了这种事。”
“星雨,你是新人,不了解里面的套路,听我的没错。”
“公司花大价钱投资这个项目,又有导演保驾护航,你们肯定不想让它黄了吧?”
“你怎么还没听明白呢?黄是肯定不会黄的,但最后打出来的字幕上有没有你的名字,就难说了。”
“嗯哼。”
* * *
她拒绝联络蓟千城,独自写完了第四集。
第四集策划会没通过,说节奏太慢,连改两稿都不行。
梅姐说,大纲就是导航仪,没了它,结构就会出问题,让她继续完善大纲。
她于是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改大纲。
开始的时候,不断的有策划的意见返回来让她修改。
渐渐地,交上去的修改稿再也没有回音了。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她懒得问秋喜,知道自己已被某位“外脑”替代了。
忙碌了三个多月,她只收到了一笔订金。大纲没通过,所以大纲是白写了。剧本每五集支付一次,她没写到第五集,第四集也没通过,剧本的钱大概率是拿不到了。
她一点不难过,反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每一次与导演的交谈都让她有一种背叛的感觉。
还能怎样?继续烧焊呗。
蓟千城说,她现在的写作收入已与焊工持平,如能保证定量产出,完全可以做个全职作者。
她不愿意,也不敢。
她的内心极易波动,对稿件的质量又十分挑剔,加上生活环境如此嘈杂,没有蓟千城的陪伴与鼓励,很难长时间坚持日更。就算坚持下来,也会付出睡眠、健康等高昂的代价。如果写作成了自己唯一的收入,就太没有保障了。而作为老牌国企,设备厂工资不高,但各项基本福利都有,尤其是医疗这块儿。星雨因为父亲卧床,知道没有医保的人一旦生了重病或遇到意外灾祸将面临巨大的开支,有可能瞬间耗光所有的积蓄,最终只能坐以待毙。
最重要的是,她喜欢烧焊,喜欢师父,喜欢二车间这个热闹的小集体。专心烧焊可以让她忘掉一切,摆脱心中的烦思愁绪,获得片刻的安宁。
国庆节大长假,厂里有个返修的急活叫她加班,干完之后正是中午。她的鞋又破了,于是去师父的鞋摊修鞋。师父没在,鞋摊旁边有个“丽丝发廊”,主要为工人们服务的,价钱实惠,手艺一般,顾客以男士居多。娜娜说最近来了一位新师傅,手艺不错,听朋友推茬后她自己去剪过一次,还真是不差,于是积极向她推荐。星雨想起自己的头发长了,现在也不那么缺钱了,下午又没什么事,就信步走了进去。
中午的发廊倒是不忙,一位穿着藕色上衣的阿姨正低头扫着地上的头发。她梳着一个奇怪的发髻,后脑勺上好像顶着个花菜,听见脚步声忙放下扫把招呼客人,一抬头,两人都吃了一惊,竟是妈妈王素清。
自从上次在厂门口见面,星雨与妈妈偶有联系,也就是短信过几次。一般都是妈妈主动说话,无非是问她头发长了没有,要不要剪头,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用之类。星雨的回答很简单,不用,不累,够用。妈妈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她不想打扰她。
“妈,您什么时候来这里剪头了?”星雨问道。
记得妈妈提过,丈夫邱忠华中风卧床已近十年。除了他俩共同生育的儿子邱小龙——也就是星雨同母异父的弟弟——邱忠华与前妻还有二子一女,均已结婚生子。
“老头子过世了。家里为了给他治病,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套房子,地段不错,还值几个钱。他那几个孩子,都没什么大出息,日子过得磕磕巴巴的,我也不好意思占着他家最贵重的东西,就搬出来了。让他们把房子卖了平分,算是他爸对孩子们的最后关照。”
“那……”
因为妈妈跟爸爸离婚时两家曾经大打出手,星雨心中一直觉得她不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关键时刻把安生立命的房子让了出去,不禁张口结舌,“那您自己有地方住吗?”
“发廊后面有个单间,带厕所厨房,我就住在那儿,顺便看店。”王素清麻利地将香波倒在星雨的头发上,帮她干洗。手指一面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揉捏,一面又说,“遇见老邱之前,我也是个靠手艺吃饭的。老邱待我不错,也挺疼小龙,几个儿子当中,也就是小龙考上了大学,读书的钱早就准备好了,我这边也没什么大的负担。他那几个孩子当年特别反对我们结婚,就是怕房产落到外人手里。后来我照顾老邱那么多年,他们也是感谢的。卖房的事儿是我主动提的,我又不老,随便找个发廊干活儿,能养活自己。”
环顾四周,发廊十分破旧。墙上全是水渍,椅子锈了,柜子掉漆了,地板砖凹凸不平。用来营业的堂屋已是如此,可以想象单间的状况,星雨叹了一声,说:“那您干嘛挑这家啊?这家挺低档的吧?”
“我来了就不低档了呀。”妈妈笑道,“反正到哪儿都是剪头,就离你近点呗,以后你的头发我包了。对了,让你的师哥们也来剪发,只要提你的名儿,我就打七折。”
“我的师哥可不少,个个七折,得亏本吧?老板知道了可不好。”
“老邱的房子不是卖了么,我也分到了一份。这店我已经盘下来了,我就是老板娘,我说七折就是七折。”
“哇哦。”星雨竖起了大拇指。
“经常烧焊颈子疼吧?我给你按按。学理发之前,我还学过按摩呢,手法绝对地道。”
星雨被妈妈按得差点睡着了,醒过来时,妈妈拉着她去洗发池洗头,然后开始洗剪吹。
在剪刀的喀喀声中,星雨又说:“妈,从这出门往左,有个鞋摊,修鞋的人是我师父。他对这一带可熟了,您要是想在厂区里租好一点的房子,可以找他问问。”
“蔡师傅吗?他来我这理过发呀,我也在他那修过鞋。他好像不爱说话,我就没跟他多聊。是你的正经师父啊?年纪不算大啊,怎么就退休了?”
“没退休。修鞋是爱好。白天上班,下班摆摊,节假日全天修鞋。师母前段时间去世了,挺突然的,师父的心情还没恢复过来。他其实挺开朗的,对我也特别好。逢年过节,经常叫我去他家吃饭。”
话刚说完,她的肩膀被妈妈拍了两下:“就凭你这句话,回头跟你师父说,以后他来我这剪头,终身免费。”
临走时妈妈硬塞给星雨一万块,说是让她买衣服或者其它喜欢的东西。星雨没推辞,回家之前逛了一趟商场,正好空调打折,她非常怕热,于是买了一个大空调,又买了几个一直想要又舍不得买的小家电,一个上好的咖啡机,都是很好的品牌,一万块一下子花光了。
她其实也不缺钱,但是妈妈给的,花起来心情就是不一样。
* * *
编剧的工作黄了以后,星雨开始思考自己的下一步。
《回音》是不能碰了。这部小说的大纲本来已经弄得差不多了,现在两人闹翻了,星雨不敢拿着商量好的大纲独自创作。蓟千城那边也没有任何新小说的动静。想来想去,决定另写一部武侠小说,也不方便再用“星城”这个笔名,还是放在鱼藏的名下。
由于《七年十一天》的订阅收入颇佳,星雨已经很久没有登录“鱼藏”这个账号了。
站内信箱里,有一封原木的短信:
【原木不求鱼!】老鱼,你已经很久很久没在网上露面了,久到让我开始设想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别忘了咱们之间有一个约定:如果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行将离世,另一个人必须要去见他一面,对这一场缘分做一个了结。老鱼,如果十天之内再不收到你的回复,我会开始找你,四处找你,直到见面为止。
她溜了一眼来信日期,今天正好是第九天,她硬着头皮回了一封信:
【鱼藏没有剑】:我一切平安。这段时间家人生病,一直没有上网,今后估计也很少上网,请不要来找我。
过了五分钟,她收到了一封回信。
【原木不求鱼!】:我能帮你点什么吗?我住在江州,这里有不少三甲医院。此外,我也有不少亲戚在北京上海,有几位就是医生,如果需要求医,我能帮上忙。
【鱼藏没有剑】:谢谢你,不需要帮忙,我只想多花点时间陪伴家人。
【原木不求鱼!】:好的,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祝一切顺利。
【鱼藏没有剑】:嗯。
【原木不求鱼!】:等你忙完了,记得写新文,千万别放弃写作。
【鱼藏没有剑】:不会。
【原木不求鱼!】:对了,你用微信吗?我能加你吗?
【鱼藏没有剑】:我不用微信。
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之后,星雨用自己的冷淡逼着原木结束了谈话。
蓟千城其实是个有脾气的人,龟毛、挑剔、捉摸不透,如被惹到,会爆发长时间的冷战,会撕破脸皮来对付你——原木没有这样的一面。在鱼藏面前的原木更像是一个听话的小弟,永远理解、永远尊重、永远鼓励、永远热情洋溢。她们从没拌过嘴、吵过架、连过分的玩笑都没有开过。
他们之间仿佛有着教科书一般的友谊,但又始终熟络不起来。
每当原木想往前走一步,都会被她狠狠地打回去。